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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云寺,桂萼先下了馬車,撐開油紙傘,再掀開簾子,扶顧荼下車。
雨中帶著風,透心的涼,系在發(fā)絲上的發(fā)帶隨著風飄揚,沾染上雨滴。
深山的空氣新鮮,尤其是雨中格外明顯,顧荼接過油紙傘撐開,慢慢走進靈云寺。
門口早有侍從等候,見顧荼彎腰行禮,“小姐,太子殿下在閣樓等你,小的給您帶路”。
在寺廟藏經(jīng)閣后專門備有給太子殿下清修的住宅,高大的銀杏樹年代已久,枝繁葉茂,入秋后金黃的葉子被雨水打落。
飛翹的屋檐,雨水自上滑落,如同密織的簾布,晶瑩剔透。
顧荼是喜歡雨天的,在清河鎮(zhèn)的時候,每到雨天,殷蕓都會給自己做烤魚吃,外皮烤的焦脆,內(nèi)里肉質鮮嫩。
坐在門前看雨,身邊還有趴著一起躲雨的貍奴,殷蕓則躺在里屋休憩,日子恬靜而安逸,沒有煩惱,沒有憂愁。
站在閣樓下,抬頭就能望見站在窗前的太子殿下,姬煜是側對著顧荼的,所以沒能瞧見。
或許是因為休息之日,太子并沒有束發(fā),長發(fā)僅用紅面緞綢系著,背影挺拔。
太子外表看著是溫和的人,可是又和師叔的溫柔不一樣,顧荼在心里想著,師叔的溫柔尊重是骨子里的,而太子的溫和是帶著目的的,像藏著針的棉花。
雨勢漸大,打斷思緒走進樓里,顧荼在侍從開口前讓桂萼留在樓下,不用陪同上去。
姬煜見人已到,和煦地說:“小五,快進來喝些紅糖姜茶,暖胃,今日外面雨可真大,衣裳可有沾雨?”
“謝太子殿下關心,沒有淋濕。”
“何必如此客氣,以后不用喊尊稱,喊我重光就好,重光是我的字。”
姬煜坐下,親切地詢問:“小五,可會研墨?”
“會的”,說完走上前,跪坐在姬煜對面,拿起桌前的硯臺。
“小五在國子學可還適應?”
“適應的,直講們?nèi)硕己芎谩!?
“學的可是哪幾門學科?”
顧荼應答:“除了必學的大中小三經(jīng)之外,還選了律,算,醫(yī)三門。”
“為何選這三門,據(jù)我所知這三門可是最難,很多人都偏向于書、藝和樂?”
顧荼搖搖頭,緩緩道:“我不會因簡單而不學,也不會因難而不學。”
姬煜饒有興趣,耐心地看著女孩細細道來。
“不會因簡單而不學的意思是,即便簡單的學科也有其價值,不能覺得簡單東西就毫無意義從而不學,至于不因難而不學的意思就簡單多了,難的知識不能逃避而因主動克服,從而獲得更大的價值。”
“殷蕓把你教導的很好啊”,姬煜點頭稱贊。
“律學學習律令,可了解國家政策,一國之策事關整國的存亡,其中蘊含的知識博大精深,至于算學,財政管理怎可沒有算,如何用最少得成本取得最大的利益是算學的魅力,醫(yī)學就好解釋的多了,人學醫(yī)不過是為了危亡之際能救自己一命,救親人一命。”
姬煜看著女孩侃侃而談,仿佛時光穿梭,看到多年前肆意高傲的殷蕓,殷蕓可惜在女兒身,沒有施展才華的地方,從而也成不了翹楚。
“可有喜歡的經(jīng)文?”
顧荼歪歪腦袋,想了想,“比較喜歡《南華經(jīng)》,莊子其文想象奇幻,瑰麗詭異,很有意思,尤其是內(nèi)篇的逍遙游和齊物論。”
談起自己感興趣的書籍,顧荼來了精神,兩眼發(fā)光,滔滔不絕:“齊物論中,莊子認為人不可盲從執(zhí)著于世俗價值,我是很認可的,雖說世俗總有留戀,但不可盲目,失了本心,誤入歧途才是大罪。”
“可是留戀世俗價值也不全是壞處啊,人要生存下去需要食物,食物除了自給自足之外就需要錢財購買,食欲滿足之后就想要物質的提升,那更需要錢財,物質滿足后就是精神,追求地位的高。”
“話雖如此,所以我信荀子的性本惡之論,人似乎永遠不知道滿足,什么都沒有的時候,一點點好處就能滿足,之后就會越來越貪。”
姬煜彎眸一笑,道:“這點我與你一樣,人性本惡,可是正因為這些,他們才愿意活下去,如果真的無欲無求,就不在意生死了,有欲有求才有執(zhí)念,利用執(zhí)念則可以控制一個人。”
顧荼懵懂地睜著大眼睛,半懂不懂,只能弱弱反駁:“可是物極必反,總是不好的。”
姬煜放下手中的筆,“物極必反的確不好,但現(xiàn)實中,幾乎沒有幾個人能掌握度”。
“你也不能嗎?”
猝不及防的對視,對上女孩干凈的眼,姬煜突兀地失了神,猶豫片刻得輕聲道:“或許,我也不能。”
門外有人敲門,得到姬煜的同意才進屋,是暗衛(wèi),近身匯報事情。
顧荼識趣起身遠離,走到書架旁,看著陳列的書籍。
待暗衛(wèi)離開,姬煜出聲呼喚,才回過身。
“小五,你師傅囑托我晚點送你回去,如果今夜雨還是大的話,夜黑路程不便,可留宿在此。”
顧荼皺眉,出門時的不安再度復蘇。
遠在內(nèi)城的殷府,終于迎來了所有遠道而來的客人,原本平靜的府邸熱鬧起來。
殷武和殷序是一同到來的,多年未見的親人,彼此寒暄。
身后跟著的是殷武的長子殷離,至于殷序的長子,推脫說身體抱恙加上路途遙遠就沒能趕來。
“明旭弟,還沒有到嗎?”
“看來武兄對我甚是想念啊”,殷明旭姍姍來遲,人未見到,聲音先到。
殷武摸摸自己胡子,接話:“那是自然,明旭真是越發(fā)一表人才了,還未成親?”
“你看看,武兄,才見面,就關心我的家室問題,也不見你關心關心我本人。”
殷子佩解圍:“一直站府外多見外,快進來。”
殷武進門就見一身墨色長袍的殷蕓,早已等候多時。
殷蕓難得束發(fā),手執(zhí)一把折扇,眉眼更顯英氣。
“多年不見,小蕓真是出落的愈發(fā)漂亮了”
“喊我殷蕓就好,漂亮哪有武叔新納的小妾漂亮啊”,殷蕓笑著譏諷,說著眼神還看向走在后面的殷武的正妻黃梅。
所有人齊聚議堂,氣氛嚴肅。
“那我有話也就直說了,下一任的族長同時也是繼任中軍將之位,各位擺明面上來說吧,首先我當然是毛遂自薦,我殷武這么多年來對殷氏勤勤懇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殷武瞇著小眼睛說完,眼神看向一旁的殷序。
殷序不自然地接話:“序某,也是這么認為的,武兄的確有才能勝任。”
還未等殷蕓開口,殷武搶先說道:“殷蕓啊,我們殷氏本就人丁稀少,即便現(xiàn)在明旭弟舍己為人,愿意支持你,那我們也是平票。”
“而且,不是叔說,你和子佩都還年幼,怎么能完全勝任中軍將之位,就算當上了,其他氏族也不會同意的,叔也是為了你們考慮”,殷武笑得滿臉褶子,裝作善解人意的模樣。
“氏族同不同意,還沒到那一步呢,武叔怎么就確定一定不會同意呢?”
“殷蕓啊,族長之位,我是可以讓的,但是這中軍將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