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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衡依靠著謀算支撐了多年的陸家,而今也終于輪到了他以身飼之了。
沈瑞只站在眾多賓客之中看著,但心中卻明白,倘若沈家不能抓住此次機緣,只怕日后他的下場不會比這個更漂亮了。
他垂在袖口中的手掌緩緩收緊,指甲壓在掌心之中,驚起一陣刺痛。不過片刻的功夫卻又被人從外面撬開,好似在開一個含著珍珠的蚌殼般。
沈瑞青穹挑了挑眉,心中猜測著這漂亮鬼這會兒不會在想:果真舊情難忘吧。
但江尋鶴只是略側過頭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沈家絕不會如此。”
沈瑞聞言微微一怔,隨后禁不住笑了起來,實在不知這個在原書中將沈家上下屠戮殆盡的人,而今這話中又有多少可以叫人信服的。
從前要防著他揮劍,而今卻難免要仰仗,這種顛倒的感覺雖然怪,但卻也意外有趣。
白琢不知道他們兩個的動靜,只瞧見他笑了便頗有些不忿:“陸兄對你也算是好的了,你不為陸兄扼腕嘆息也就罷了,怎么還笑得出來,當真是狼心狗肺!”
沈瑞瞥了他一眼,只覺著聒噪,但他向來是個不大愿意吃虧的主,而今也能一邊偷偷同人調情,一邊勻出點心思和白琢說話。
“我為何要扼腕嘆息?”
白琢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忽然問出這樣的話來,怔愣了片刻后才開口:“陸兄而今大好的年華,卻取了一個死人,日后都要守著靈位過活,如何不值得扼腕嘆息?”
“他可憐,難道於氏之女便不可憐嗎?”
白琢面露鄙夷:“她有什么好可憐的,不過一個商賈之女,借著時勢便想要高攀,如今更是連死了也要將靈位嫁進來。”
沈瑞轉頭看了眼喜堂上面色平靜的陸思衡,又轉頭看了眼義憤填膺的白琢,嗤笑一聲道:“這場婚事,只怕陸思衡甘愿,於氏小姐卻未必甘愿。”
“我聽烏州來的消息亦是說於鳶是因著不想嫁到陸家而自裁的,事情雖未必這般簡單,但大抵意思不差。”
白琢張了張嘴,大約是沒想到還會有這樣一番說辭等著他,好半天才有些不高興地反駁道:“她若是不想嫁給陸兄,先前為何叫景王來說親,而今她那母親為著她好一通籌劃,依我看也正是得意的時候。”
說到這,白琢好像終于將自己說服了一般,就連聲音都變得更有底氣了些,他最后還能做個總結似的道:“陸兄現下是被逼迫著無法,她們於氏又不是。”
沈瑞看著那靈位上的名字輕聲道:“被逼迫著無法的并非是陸思衡,他有太多法子可以轉圜,只是為著保全陸家卻寧愿娶一個致死不愿嫁入的女子罷了。他哪里是不知那於氏小姐不情愿。”
沈瑞唇邊帶著點笑,可細看下去,只覺著嘲諷。
“於氏為附庸景王將自己深陷于無可轉圜的境地,陸氏為保全不惜取一個靈位,二者之間誰都不是無辜的。”
“倘若真要謀算出個可憐可嘆的,那便只有已故的於氏小姐了。”
陸思衡已經在高唱的吉祥話之中捧著那靈位離開了喜堂,眼瞧著而今似乎也沒有什么飲酒起哄的必要,沈瑞有些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白琢原本已經有些被他說動,可現下看見他這般輕慢的樣子,仍舊是暗自生氣。
直到沈瑞都已經走出去了兩步,才忽而開口道:“可陸兄想來待你不薄,沈陸兩家也算是交好,你而今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
沈瑞轉過身子看向他,他身側的江尋鶴也一并轉過身來,兩人肩上披著外面的天光,叫人有些看不清神色,白琢心中一驚,下意識向后退了一步。
直到聽見了沈瑞熟悉的聲音才算緩過神來。
“沈陸兩家不過是利益之交,我同陸思衡也從來是互相謀算,我心中清楚,他心中也是明白。只有你坐于高臺之上,現如今才能說出這般幼稚可笑的話來質問我。你那兩句便是回去說與你祖父聽,也照舊是尋不到什么支撐的。”
沈瑞實在是同他說累了,若不是而今陸家已經倒戈,他要時時防備著別玩脫了,還真想將白琢一并推入火坑之中去。
他不想在同白琢多說一句,于是側過頭輕聲對江尋鶴說道:“走吧,出門前春珰尋了壇好久,而今也應當溫好了。”
陸家內的賓客還在維持著那一副假面,只有兩人穿過了人群,一步步走出了陸家大門。
*
臥房之中,已經早早擺了香案,此刻將靈位拿進來后便可供奉在那上面去。
管家從前院回來,垂著頭輕聲道:“沈公子和江太傅已經走了,大約是同白小公子鬧了不愉快。”
陸思衡看著那香燭升起的薄煙,語調中聽不出什么情緒來:“他并非是因著白琢才走。”
可到底是因著什么,他也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因著沈陸兩家那點面子上的交情,或許是為了向身側那人佐證什么,但總歸不是為著他來的。
管家抿緊了唇,知曉而今的境遇一般原因歸于那該死也的確已經死了的陸昭,另一半的責任便是他自己聽信了景王的話。
可而今事情早就已經由不得他來彌補。
“於氏那邊派人來說,本應當將於小姐的墳墓遷到陸家祖墳之中,但因著距離實在遠些,也不愿再多打擾,便只在祖墳之中修一處衣冠冢便可,待到家主百年之后,可共入棺槨……”
屋中昏暗,燃著的燭火輕輕躍動,將靈位上的名字照得清楚。
“既然已經嫁入陸家,日后只稱主母便是。”
管家有些不情愿地應承下,但又開口問道:“那衣冠冢一事……”
“祖墳之中修一處空冢便是,另在中都之外尋一處好地界立衣冠冢,月月命人去祭拜。”
陸思衡輕聲道:“地方宜高不宜低,叫她能看得到烏州便好……若是有的選,她大約也不愿嫁入陸家。”
管家心中清楚,此事定然要做得小心嚴密,否則一旦叫於三娘知曉,定然要被解說成截然不同的模樣出來——陸家而今已經禁不住震蕩了。
他快步出了屋子,又一路到前院去招待滿院的賓客,無論心中究竟盤算著什么,在碰著人的時候仍舊擺出一副笑臉來。
只是在對上那些人各有心思的目光時,心中依舊生起好些不甘,但也都只能掩藏在面容之下。
只愿過了今日,陸氏不必再遭受這些無望之災。
如此,家主才能多些順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