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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挪開手指垂眼看了一會兒,忽而笑道:“難怪人人稱贊他為世家典范,做事滴水不漏。”
那夾頁上是陸思衡的字跡,大約請旁人去是賞花吟詩,請他卻是品嘗菊花茶和菊花點心的。
看來,是想了法子非要見他一面不可了。
至于緣由,沈瑞心中也有些猜測,楚家現下籌備著船隊,未必能做到半點風聲不漏,也未必就能丁點兒都牽扯不到他身上來。
原本只是個依仗行商支撐的楚家并不打緊,可現下再牽扯上一個沈家,只怕陸思衡要坐不住了。
沈瑞將那一層夾頁撕了下來,隨后將請帖合上遞給了春珰道:“送去給江尋鶴,明日要他隨我一同去。”
便是只雀,也要帶出去見見人的。
沈瑞端著瓷碗小口喝著攪合著碎冰的酸梅湯,眉間略松散了些。
只是,船隊一事還是要盡快了,這頭一遭,打得便是出其不意。
——
“公子,東西都已經備好了,明日一早廚房便會備好各色的菊花糕,定不會出半點紕漏。”
管家躬著身子小心地稟報著,眼睛直視著腳前寸許不過的石磚,不敢亂看。
陸思衡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聞言淡淡地“嗯”了一聲,丁點兒目光都不曾分割出去,管家見狀立刻識趣地退了出去。
屋中一時間只剩下陸思衡和陸昭兩人,陸昭手上小心地往杯盞中注茶,他悄悄看了看陸思衡的神色,端起茶盞遞過去道:“兄長,請喝茶。”
陸思衡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只瞧了一眼,便淡淡道:“茶湯過火候了,重新煮。”
陸昭瞬間泄氣,他耷著眼角委屈道:“兄長,這已經是第五壺茶了,明日即便我煮了,沈靖云也未必會喝。再說,不是還有侍女嘛,他愿意喝什么樣的,便叫人煮什么樣的好了。”
他將手收了回來不滿道道:“實在不成,便是叫我去將景茗居的茶博士請來也好過如此。”
陸思衡終于放下了書頁,上面赫然是煮泡菊花茶的要領與竅門,他煮茶的功夫大約比這著書的人還要好些,此刻卻將書頁上的字橫豎看了幾遍。
“你從前同他多有齟齬,我不曾管你,是因著你們兩個皆是心性頑劣,手段也是中都城世家子弟們慣用的,翻不出什么新花樣。”
“但現下,卻有不同。你還是陸昭,他卻未必是從前的沈靖云,這些陳年舊賬即便他不翻,也要有個交代,否則說不清哪日便會成為要你性命的楔子。”
陸昭似還有些不信服,幾次張口要爭辯,卻到底懼怕陸思衡的權威,最后只是小聲分辯道:“我瞧他倒是比從前更能惹事了。”
陸思衡輕笑了一聲道:“惹事才是最小的事。”
怕就怕這背后藏著無數張面孔,又個個含著一副銅牙鐵齒,稍一晃神,就要扯下一塊血.淋淋的皮肉來。
第043章
“陛下, 沈尚書之子沈靖云擅自調用宮中侍衛招搖過市,如果不加以責罰,只怕有損皇家顏面。”
“是啊, 陛下,那沈靖云非但鬧市為禍,還驚起不小的混亂, 戶部張大人的馬受驚狂奔, 張大人昨日夜里便發起熱來,朝官尚且如此, 更不必說這城中百姓。”
明帝看了一眼文官隊伍中的空缺,四周的文官為了顯眼些,特地擠在一處, 將那里讓出好大一塊地界。
明帝在心底暗暗點頭, 難怪今日不曾看見那管錢的摳門老匹夫出來斥責他修繕宮殿花費巨大, 原來是因著那小王八蛋的一頓折騰。
幾個言官見明帝反應平平, 頓時便炸了,嘴巴動得一個賽一個得快, 好似那沈靖云今日便要謀權篡位般。
“即便不提昨日之事,那沈靖云平日便橫行霸道、言行不端,今日若不好好責罰他,日后定要惹出更大的事端來。”
“焦大人所言極是, 更何況那沈靖云不過一個黃口小兒,膽敢如此行事定然是身后有依仗。”
那言官一邊說, 一邊直將目光往沈釧海身上懟, 一副生怕別人不能聽懂他話中之意的模樣。
明帝眼見著這幫言官看熱鬧不嫌事大, 下一步恐怕便是要將沈釧海一并論處的樣子,急忙出言制止道:“諸位愛卿恐怕有些誤會, 那沈靖云前些日子大病一場,現下進宮同太子一并聽學,恐出意外,是朕命侍衛前往護衛的,并非擅自調動。”
言官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還有這般境況,最后還是焦潤上前道:“陛下,此事只怕不和禮法,那沈靖云平日里驕縱慣了,行事多有不妥當,陛下雖為體恤,卻怕他依仗這這個而惹出禍亂來。”
“更何況百姓本就對他頗有微詞,現下又讓宮中侍衛跟隨他身側出入,只怕時間一久,百姓們會認為縱容沈靖云此般行事的正是陛下啊。”
焦潤沒把話說得更清楚是為了留一份體面,但大殿中的文武大臣何人不知曉,中都那么多個世家公子哥兒里,獨他沈靖云一份這般紈绔囂張,其中若沒有明帝縱容的手筆,是決計不可能的。
但此事放在暗處便也罷了,百姓們未必會知曉朝中權勢的風起云涌,現下卻叫他出入都帶著一大批侍衛,遲早這刀要扎在明帝自己身上。
明帝臉色一變,顯然也是明白其中關竅,他眼底劃過一絲晦暗,此番行事原是為著打壓沈家氣焰,可如今卻搬起石頭砸在自己的腳上。
只是不知道,這沈瑞究竟是歪打正著,還是早有謀劃,若是后者……
明帝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即便是他身旁伺候的春和也未發現半點不同。
若是他自己謀劃的,那恐怕就留不得他了。
他決不允許這沈家若干年后再成為太子的掣肘。
很快,他便壓下了心中的百般深思,面上嚴肅道:“愛卿所言極是,此事是朕思慮不周。”
“春和,即刻下旨命侍衛們回宮正常輪值。”
幾個言官悄悄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點滿意的笑意,于是齊聲道:“陛下英明。”
只有焦潤還站在原地,明帝一瞧見他就覺得頭疼,但卻不能裝作瞧不見,只能硬著頭皮問道:“愛卿還有何事?”
焦潤拱手行禮道:“臣聽聞陛下命江太傅住進沈宅,只怕于理不合,要惹人嫌話吧。”
明帝緊緊地合了合眼,他就知道,這老匹夫同那張岳一般討人嫌,一個專盯著國庫里的錢,處處叫他勤儉,另一個就死死地拿捏他丁點的錯處,每日上奏彈劾。
下次節儉,便先叫張岳從焦潤的折子錢里扣,都給他扣光,免得他那折子都要在宮中壘成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