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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沒能在一眾的喧吵中分辨出他究竟說出了個什么地名,只能由著身下的馬車穿過鬧市,一路奔著安靜的地界兒去,甚至從坦蕩蕩的街道換成了狹小不平的路去。
沈瑞掀開簾子瞧了一眼,卻險些被晾曬的布料從臉上打過去,他瞧著眼前一連串兒破敗的院落,眼中情緒難明。
馬車終于停下,春珰放好腳凳掀開簾子,沈瑞率先探出身子,垂眼瞧著那一角壓進污水里的腳凳,頓了頓,才落腳走了下來。
身后跟著的侍衛們已經快要跑吐血了,出了御街,周遭的人一少,馬車更是沒個顧忌地往前跑,留下他們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著。
待到馬車轉入這片民宅后,兩側的墻都好似一并朝著中間擠壓過來般,挨著墻角的地方又不時出現些污水灘,侍衛們又嫌棄又怕自己再將人跟丟了,只能硬著頭皮盡量躲避。
沈瑞沒管他們,反倒是目光沿著周遭的院墻一點點探出去,他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江尋鶴同車夫說的應當是:春柳街。
中都城內最不可見的一處地界兒。
隨便一塊磚瓦便可將這中都落在世人眼中的金玉輝煌全都撕破砸碎,那么些風華迷眼,可偏偏這處,才是汴朝真正的生境。
不知從哪傳來一股子臭味,春珰下意識用帕子咽掩了掩口鼻,便連身后跟著的侍衛也不斷在鼻端扇動著,只有江尋鶴仿佛渾然不覺般,甚至還能同他們解釋是周邊鄰居家里養的雞鴨犬豬。
他一襲利落合身的官袍,腰帶上還鑲嵌著一塊玉石,瞧著也是金玉似的人物,卻不知為何,竟同他身后的破敗小院半點不違和。
沈瑞垂下眼,伸出兩根手指輕勾了勾,春珰立刻會意地對還沒緩過氣的侍衛道:“勞煩諸位去幫江大人搬個家。”
江尋鶴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泛起一點紅道:“不必勞煩,江某自己便可。”
沈瑞抬起眼挑眉道:“他們既然愿意折騰,閑著反倒生出一身的刺兒來,全都進去,一個也不許閑著。”
“否則。”他頓了頓勾著唇笑道:“諸位只怕前程堪憂。”
侍衛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顧忌著走上前。
他們現下隨是聽憑皇命辦事,沈瑞即便心有不滿也不過是同明帝斗法,頂多也不過是捏著這點沒意趣的法子來折騰、折辱他們,事情一過便也就算了。
可若是今日拂了他的面子,往后來日方長,總有他們難受的時候。
都已經一路跑來了,哪里還差給這江太傅搬個家,說不定回去了,陛下還能看在他們辦事著實艱辛的份上賞點銀子呢。
江尋鶴想要說些什么,卻也知曉沈瑞不過是借著由頭折騰人,最終還是將話咽了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江尋鶴拉開門閂,一把將搖搖晃晃的門扇推開了,門扇來回晃蕩了好幾圈才終于在眾人的期望下沒立刻倒在地上。
領頭的侍衛忍了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旁人都是將門閂置于門內,怎么江大人竟將其放在外面,旁人豈不是隨意便可進出?”
江尋鶴將門閂在小石臺上放好,伸手拉了拉門扇,并未用太大的力氣,才安定下來不久的門扇便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
侍衛對上江尋鶴的目光,抿緊了唇頷首,這門扇在添上實際到門閂也是白搭。
江尋鶴似是怕他面上過不去,猶豫一瞬后輕聲道:“江某家徒四壁,無以被偷竊惦念。”
說完便抬腳進了院子,好在外面雖然破敗,院子里卻撲了一層青石磚,四處也都打掃得很干凈,旁邊用石塊壘出一小片菜園,里面郁郁蔥蔥地種著許多青菜,倒有些質樸的雅致。
一大幫侍衛跟在他身后往里進,一個挨著一個,后半段地卻堵在門口,撞在了前一個人的背上,侍衛小聲地催促著。
前邊悶聲道:“擠不進去了。”
“吱呀——砰”門扇不堪重負砸在了地上,聲音連帶著將隔壁院子的雞鴨驚得亂叫。
活像一場鬧劇。
過了片刻的功夫,江尋鶴從兩行人中間擠了出來,他身后跟著領頭的侍衛,手中鄭重其事地抱著一個包袱,兩側還有人伸著手虛扶著,好似那傳國玉璽便在那包袱里般。
侍衛一路嚴肅小心地將包袱捧了出來,又輕輕放到了馬車上。
沈瑞看著那車板上孤零零的包袱,眨了眨眼道:“沒了?”
侍衛搖了搖頭,沈瑞的目光越過他,落到了江尋鶴身上,后者似乎有些羞赧,輕聲道:“江某東西并不多。”
沈瑞略點了點頭,眼睛卻悄悄彎了彎,沒有依仗、沒有勢力、甚至連點銀兩都沒有的江尋鶴,實在是叫人不能不歡喜。
他單知曉原書中江尋鶴寒門出身,卻也沒想過是這般一清二白的境地。
早知如此,便不應當那么早便領著蕭明錦那小崽子溜出宮來,叫明帝扯著這個由頭將人塞進他府中。
否則靠他一靠,叫他百般的滋味都嘗盡了,豈不是更有意思?
沈瑞看向攏著袖子站在一旁的江尋鶴,即便是在這破落凌亂的處境之中,仍半點不減世家的風范,他遠比沈瑞更像個世家精心教導出來的。
不過,偏是如此,卻與這權欲橫流的中都,最最不相稱。
沈瑞眼中晦暗,何必去沾著風雨呢,不如與他籠中做一只乖順雀鳥,既相稱、又合意。
但現下也不算晚,原書中江尋鶴走的是一條險徑,生死橫伏,稍一愰神,便是無盡深淵。
雖然殘酷,卻也要磨人骨血,將那點子不合稱的一點點磨平了,剩下的便可沿著這峰巒一步步登上至高之處。
但眼下,這點境遇已經被沈瑞敗壞了個干凈。、
沈瑞翹了翹唇角,露出一絲狡黠。
他所要的不單是這漂亮鬼剪斷了尾羽后被他囚于床榻之側,他還要這汴朝百年內的風波變革皆從他手中翻轉。
第042章
那幫侍衛們來時何等的風光, 現下回去時便有多般的狼狽,連白底兒的官靴都蹭上了一灘又一灘的污泥,個個灰頭土臉、精神不濟。
百姓們先前趁著混亂擠兌了一遭, 現下卻是不敢再胡亂折騰,個個避著將人讓了過去,卻還是止不住地猜測念叨。
街道兩邊盡是些茶攤、小食攤子的, 稍擺幾把桌椅便可開張做生意, 現下卻是成全了食客們湊熱鬧的心思了,就著他們狼狽的模樣, 連嘴里的面湯都格外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