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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錦就坐在他身邊,一邊背書, 一邊還不忘緊盯著江尋鶴, 好像生怕他那手中的戒尺里能抽出利刃,劃了沈瑞脖子般。
一轉頭瞧見沈瑞皺眉, 便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關切道:“表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嗎?”
這屋中橫豎也不過三人,再加上他的動作并不算隱蔽,江尋鶴將目光落到沈瑞身上。
后者即便在屋內仍披著一件袍子, 因著大病初愈, 面上還有些蒼白, 一只手手上捧著書頁, 另一只卻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茶杯蓋子瞧著,擺明了半個字都不曾瞧進心里。
蕭明錦似有所感地轉頭瞧了眼江尋鶴, 目光中隱隱透露出些戒備,雖然他知曉江尋鶴還不至于在宮中就給沈瑞下毒,但自家表哥平日里這般招搖,便是惹上些荒誕的恨意也不為奇。
蕭明錦的心思越想沒個譜, 已經開始揣測,沈瑞拖著一身病骨頭背著他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來了。
沈瑞拎著茶盞蓋子的手一松, 任由其砸在杯盞邊沿, 磕碰出清脆的聲響。
蕭明錦被聲音一驚立刻回過頭來, 便瞧見沈瑞屈尊降貴似的曲著指節在那書頁的注釋上清點了兩下,嫌棄道:“丑。”
蕭明錦:“……”
眼下瞧著江太傅想要對他不利, 也不是全無緣由。
“那是我九歲時的字跡,現下已然好多了。”
蕭明錦說著,便要扯過自己的書頁給他瞧,沈瑞卻向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懶散得合上眼道:“不看,這字丑得我頭疼,現下要睡一會兒緩緩神才好。”
蕭明錦抬起的手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心頭哽著一口氣,越發覺著外界評他那幾句行事專擅無端沒個半句虛言。
戒尺在蕭明錦的桌面上輕點了點,他轉頭對上江尋鶴的目光,后者神情淡然,好似這一場鬧劇半點未入眼進心。
“今日所學文章是為農業一則,殿下便以此為題來作文。”
蕭明錦本就有些下耷的眉眼此此刻更跟受了委屈的小狗崽子般,悶聲應承著,提筆的動作卻是百般的不情愿。
沈瑞倚在椅背上,安靜地閉目養神,他身后疊著兩個金絲軟墊,現下窩在其中,比那點金絲暗紋更顯矜貴,臉色還有些虛弱的白,只有日光晃下來的時候,稍帶起些紅潤。
江尋鶴緩步繞到蕭明錦身側,不太通這點骯臟心思的小太子還以為自己被盯著作文,登時頭皮都麻起來,每每下筆都斟酌再三,生怕自己寫到哪一處便能聽見太傅的輕嘆聲。
他這邊同詞句逐一廝殺,只覺著身后有黑影頂著,全不知一只修長的手掌擱在了沈瑞同日光中間,在那雙終日招搖惡劣的眼睛上覆上一層昏暗。
江尋鶴的目光小心地落在沈瑞的下半張臉上,這人連瞌睡時唇角也是微微翹起的,沒意識地招人。
江尋鶴眼底閃過上一絲笑意,沒由來想起傳臚那日他端酒坐于高樓之上,遙遙投下的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滿街的綾羅燈火般。
只是不知他是不是那個時候起,便揣著心思要殺了自己。
江尋鶴心間突然沒個征兆地灼熱起來,他滾了滾喉,卻又不可抑制地期待起來。
倘若,那當真是榮幸之至。
他心里揣著難平的心思,自然也就無從注意到,那手掌下覆著的眼如何睫毛輕顫,又是如何微微睜開,透出點狡黠的微光的。
蕭明錦寫了半天,才算是勉強寫出篇合稱心意的文章來,他終于松了口氣,看著紙張上未干的墨漬,心中前所未有的輕松。
終于結束了。
他剛要轉過頭去尋江尋鶴,便從他身后伸出一只手來,抽走了文章。
“殿下可是寫完了?”
蕭明錦忙點著頭,江尋鶴輕輕“嗯”了一聲,拿著那文章從他身后繞了出來。
蕭明錦剛還挺得筆直的脊背立刻松懈下來,癱在了椅子上,下一瞬一根手指便戳在他腰側。
沈瑞懶散地搭著眼皮,嗓子有些啞澀道:“丑。”
說完便好似碰到了什么臟東西般,將手收攏了回去,揣在外袍里。
他有些困頓地眨了眨眼,這幾日抱病倒是越發困倦,但睡了又不知要夢見怎樣荒唐的死法來,倒是寧愿昏昏沉沉地將養著心神也懶得真心實意睡一會兒。
蕭明錦癟了癟嘴,委屈地將身體坐直,片刻后又忍不住湊過去小聲問:“表哥休息好了嗎?父皇不讓孤去瞧你,不若表哥今日留在宮中吧。”
沈瑞聞言輕笑了一聲,目光從江尋鶴被曬得有些許泛紅的手掌上移開,他再沒休息好,只怕白鶴要被烤成烏鴉了。
他挑著眉哼笑道:“我今日若是宿在宮中,只怕你夜半還要被太傅揪起來背書。”
蕭明錦手一抖,全然忘了江尋鶴現下同沈瑞是捆綁售賣的。
他悄悄抬眼看向江尋鶴,卻正巧與他對上了目光,江尋鶴將蕭明錦方才作的文章收攏好,目光從二人身上掠過道:“今日便到這里吧。”
蕭明錦心中一喜,立刻站起來行禮道:“多謝太傅。”
沈瑞攏著袍子站起身來,姿態懶散地從他身邊繞過去,哄孩子似的小聲道:“明日給你帶桂花糖糕。”
不待蕭明錦應承,他便已經站在了江尋鶴身前,手肘半倚在桌案上,目光輕佻地從眉眼滑落至胸口,又打了個轉兒繞了回來,有些玩味道:“寄人籬下的生活可不好過。”
“太傅這路上不防想一想,要尋些什么法子來,才好住進爺的院子里。”
江尋鶴半點不遮蔽地迎上這小霸王的目光,輕笑了一聲道:“悉聽尊便。”
——
蕭明錦生怕沈瑞折在半路,明日便不能給自己帶桂花糖糕了,因而支使了不少小太監跟著將人送出去。
沈瑞一只腳方踏出東宮的門檻,還不待沾地,便頗為矜貴地收了回來,側目瞧著一個小太監道:“你去尋春和公公,管他要兩頂軟轎來。”
小太監即便是在東宮伺候的,也頭一遭見識這般陣仗,就連小太子,坐得轎攆多了,也要被陛下罵一句軟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