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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委屈極了,嘴唇快咬出一絲血線。
裴浚話出口便后悔了,以李鳳寧那單純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有那樣的城府,他不過是生氣一時口快,可他是天子,話已出口,便是覆水難收,他不習慣低頭。
“李鳳寧,朕今日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接受才人位分,待你有了身孕,朕晉升你為貴人,如若不然,你便在女官任上待一輩子,你想清楚回答朕。”
眼前那張清雋的臉忽然之間模糊了,水光從她眼前一行行跌落,那雙黑漆漆的水杏眼空得跟窟窿似的,什么精神氣都沒了,
鳳寧一字不言,漠然對著他的方向磕了一個頭,僵硬地退出了御書房。
柳海雖然將旁人打發了,自個兒卻守在外頭,將方才二人那番話聽了個正著,見鳳寧慘白著一張臉出來,急得跟什么似的,勸道,
“好姑娘,萬歲爺在氣頭上,可千萬別計較則個,那些話萬不能往心里去,且先回延禧宮歇著,有什么事過幾日再說...”
鳳寧如同從水里撈出來一般,目光不知落在何處,沒有半分反應。
柳海還待再勸,里面傳來裴浚一聲冷喝,
“你再多嘴,朕割了你的舌頭,你讓她走!”
聽了這話,鳳寧驀地回過神,一咬牙頭也不回沖出了養心殿。
柳海望著她決絕的背影,兩手一攤,暗自叫苦。
外頭的那位可以不管,里頭卻不能不勸,他硬著頭皮提著一壺茶進來,卻見裴浚換至東窗底下的炕床坐著,龍靴退去,屈膝靠著引枕,手肘搭在膝蓋按住眉心,俊臉陷在陰影里瞧不出真章。
不過看樣子,該是氣得不輕。
柳海上前斟了一杯茶,默默退至一旁。
裴浚氣大發了,但凡她方才說一句軟話,他也不至于動那么大肝火,她倒是好,硬氣地抗旨離開。
她有本事別后悔!
第34章
心如寒冰,連著那冷冽的寒風也不覺得冷。
鳳寧一口氣跑了老遠,方才沒留神竟然闖到了奉天殿后面的內右門,方覺走錯了方向,又往回折,好在柳海的人及時跟了過來,生怕她天寒地凍傷了身子,干脆開了內右門,領著她悄悄從乾清門前過,打內左門到了東六宮,順順利利送她到延禧宮門前方撒手。
早過了下鑰的時辰,延禧宮宮門緊鎖,鳳寧待要上去敲門,想起自己這副模樣,被楊玉蘇瞧見又當如何。
鳳寧良善乖巧,從不叫人替她操心,遂慌忙將淚水擦去,理了理蓬亂的衣裙,又正了冠帽,這才扣了扣門環,延禧宮的守門小太監早得柳海親自敲打過,從門縫瞥見是鳳寧,登即醒了神將人迎進門。
鳳寧與他道了謝,匆匆往西廂房的梢間來,門并未上拴,鳳寧輕輕一推便開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楊玉蘇睡得正香,她循著地兒掏出火折子點了一盞琉璃燈,悄悄進了浴室,折騰半晌回了寢室,卻見楊玉蘇揉著眼擁著被褥坐在角落。
楊玉蘇打起精神問,“怎么回的這么晚?”
按理這會兒即便不歇在皇帝的塌上,也該在西圍房的值房,怎么深更半夜回了延禧宮。
鳳寧撫了撫衣裙,含笑坐上了塌,“我沒事....”
楊玉蘇斜了她一眼,“當我瞎子?”
鳳寧苦笑,慢慢挪上塌靠在她肩口,半帶嬌嗔,“沒什么,就是跟陛下拌嘴了。”
她當然不會據實已告,她怕楊玉蘇會為她做出什么事來,上回佩佩頂撞皇帝已經夠讓她愧疚了。
楊玉蘇聞言反而失笑,“你都有本事跟陛下拌嘴?這算什么,打情罵俏?”
鳳寧將苦澀往肚里咽了咽,淚水擦在她衣襟,嘟囔著道,“行了,人家難過呢,你好意思打趣我。”
楊玉蘇想起裴浚那個脾氣,又嘆了一聲,“伴君如伴虎,這話是沒錯的,他能護著不讓旁人欺負你,卻指不定自個兒欺負你。”
這話可不是一語中的?
鳳寧閉了閉眼不想深想下去,“時辰不早,快些睡吧。”
尚服局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楊玉蘇料理,她一闔眼就睡過去了。
鳳寧這一夜也睡得極好,不僅極好,甚至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她這輩子經過太多風浪,性子又嬌憨,太多激烈的情緒一旦灌入腦海,她便陷入一團漿糊,就是這團漿糊令她反應遲鈍,次日醒來瞧見高升的日頭,好像沒有什么過不去。
她照舊收整衣冠前往番經廠。
臘月二十五了,有些工匠家里離著遠,早早跟李老頭告假回家過年,李老頭是個很護短的領班,即便上頭壓著再重的公務,該吃吃該喝喝,底下兄弟要過年,那便是圣旨都不管用,番經廠的掌事公公拿他也沒轍。
鳳寧拎著壺小酒來到后院尋到李老頭,院落不小,正中三間值房,供主事辦公,左右兩排廂房是工匠們刻字之處,再往后便是刻印的廠房,是個大通間,李老頭正在值房內給一名工匠發放年底俸祿。
鳳寧站在一旁看了會兒,等人離開方湊在他對面坐下,
“司禮監的批復還沒下來,您怎么自個兒先墊上了?”
李老頭老神在在聳聳肩,“這位老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闔家靠著他這點銀子過活,我不墊給他,他怎么過年?至于上頭,還能短了我的不成,即便缺金少銀,不是還有你替我聲張么?”
鳳寧苦笑,她如今在養心殿怕是說不上話了。
鳳寧本就起得晚,這會兒已是午時,李老頭吩咐去廚房打飯,也給她捎了一份,二人邊吃邊說話,李老頭見鳳寧今日格外沉默,喝酒也比平日喝的還兇,有些疑惑,
“怎么,小姑娘,心情不好?”
鳳寧當著李老頭也就沒藏著掖著,有時不是那么親近的人說起話來反而沒有顧慮,
“嗯,心情不大好。”
“跟心上人鬧別扭了?”李老頭真不愧是火眼金睛,可鳳寧豈會承認,臉一紅嗔道,“是跟我爹爹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