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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湘眼眸一轉,笑道:“明明你回去就有錦衣玉食享受不盡,何必跟我們擠茅草屋呢?”
他又翻了一頁書,“你又怎知等著我的會是錦衣玉食,而非刀槍劍戟?”
孟湘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直接將手中的籃子朝他的懷里扔去,誰料他雖未抬頭,卻仿佛覺察到了一樣,直接伸手將握住了籃子邊,繼續用另外一只手翻了一頁,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即便穿著布衣,坐在稻草上,依舊掩藏不了他光彩照人的風姿,連周遭的一切都像被鍍就了金箔。
他不慌不忙地將那個籃子放在身邊的地上,拉長聲音喚道:“文章寫完了?”
孟扶蘇捏著一張紙,從屋里走了出來,眼中閃過一道暗芒,卻恭恭敬敬地將那張紙用雙手捧著送至他的面前。
孟湘見景郢談吐不凡,又問過孟扶蘇他的學問如何,饒是孟扶蘇與他不對付,卻也不得不承認景郢此人所見格局并非鄉野小民所見,而且談古論今也極有深度,甚至對周邊的國家也知之甚詳,這簡直是上天給孟扶蘇掉下來一個老師。既然冒著危險救了他,自然要榨干他的價值,孟湘便讓孟扶蘇多多向他請教。
剛開始的時候,她總是見到孟扶蘇故意刺他幾句,然而,這種狀態持續不到幾日,兩個人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孟扶蘇居然對他執師禮,態度畢恭畢敬,這實在讓孟湘對景郢此人的評價又上了一個等級。
此刻,景郢只抬頭朝孟扶蘇捧著的文章看了一眼,輕嗤一聲,“一手破字。”
孟扶蘇的臉猛地漲紅,垂在身邊的手也攥了起來。
孟湘此時也有些尷尬,當初她看到孟扶蘇的字的時候還覺得漂亮極了,誰料這樣的字在景郢的眼里是根本上不了臺面的,不過,如此不留情面,未免也太讓人難堪了。
她剛想說幾句,景郢卻一眼掃來,而后轉頭盯著孟扶蘇似笑非笑道:“你心中一定不忿,但,你覺得我說的不對嗎?有自尊心是好的,也該用對地方,既然有心要去考科舉,為何還不下苦工?可要知道即便是到了殿試,圣上高坐,可認不得下面的學子,能讓陛下記住的不過是閱卷時的一筆好字。”
孟扶蘇若有所思,孟湘卻開口道:“難道你考過?”
景郢笑著看了她一眼,眼中像是蕩漾著湖水,仿佛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我確實考過。”
既然考過了殿試那大小也會是個官啊,又怎么會落到這般田地?朝廷命官消失這么久又為何沒有人來找呢?
哦,也不是沒有,可這些找人的手段在孟湘看來也太過隱秘,仿佛不能大張旗鼓。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練字的,也勞煩先生為我寫些字,我好多多學習。”孟扶蘇點頭道。
景郢勾了一下唇角,告誡道:“你學是可以,可千萬別臨摹了我的字,看我不順眼的人多,小心連累了你。”
孟扶蘇一愣,眼中多了幾絲誠意,低聲道:“先生放心。”
“你之前為了考試準備了詩賦、帖經和墨義,已經沒有多大用了。”他說著狀似譏諷的笑了一下,語氣冷淡道:“你怕是不知,當今深受監國太子殿下重用的顧相可是極為厭惡科考考這些華而無用的東西,最晚下次考試的時候便會變動,你若信我,不如多多重視經義、論策。”景郢說完倒也沒有太過在意,便接著翻看手中的書。
孟扶蘇的眼中或沉或暗,不知道想些什么,最終應了一聲,便又捧著那張紙,方才景郢一邊說話,一邊用燒過的樹枝在那紙上隨意涂抹,并寫上評價。
等孟扶蘇進屋好久,景郢才終于忍不住了,無奈地抬頭看她,“九娘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此時孟湘正抱膝蹲在地上,一雙水眸盈盈目不轉睛地瞧著他,見他終于破功,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歪著腦袋柔聲道:“你看什么看的這般入迷?總是不理人。”卻直接略過了他從什么時候開始直接叫自己的九娘的問題。
景郢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冷淡道:“九娘還在意這個?”
孟湘一點都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笑得越發甜了,就像枝上汁液飽滿的果子,“你要知道,我可在意你多了。”
他愣了一下,眼底的碧色湖面蕩開漣漪,但緊接著他深深皺起了眉,厭棄道:“我不知道。”
這下換成孟湘愣住了,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笑瞇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問你要舞圖的?”她只當是她先前的甜言蜜語讓景郢知曉了她的意圖,而后率先拒絕了她。
景郢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捂住了嘴,眉眼低垂,眼角的那滴痣都可憐兮兮地像是要流淌下來一樣。
這樣子可有些尷尬,不論字面義還是內涵義都可以稱得上“長袖善舞”的孟湘便笑吟吟地轉了話題,“既然你現在也算是我孟家人了……”
“咳!”他猛地望向了她,一本正經道:“切勿開這般玩笑。”
“哈,我說著玩呢,你這么認真做什么?”孟湘毫不在意道。
景郢異常心累,甚至已經不顧形象,用雙手捂住了臉,想了想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么算了,憑什么自己老是要被一個小娘子說的臉紅心慌的,他便咬著牙放軟了聲音道:“九娘你……”他猛地放下了手,學著她的模樣,看進她的眼里,“讓我這般我可奈何。”
他的眼睛是清澈碧透的湖水,當他認真看著人的時候,那湖水便會溺斃了人,然而,誰讓孟湘是“會水”的,他的道行太淺了,根本壓不住她這個千年的妖精。
“噗——”孟湘捂著嘴,側過了頭,還不住朝他擺手,“你不要介意,哈哈,我可并未笑你。”
景郢的臉色又青又黑又紅,簡直要在臉上開起了染料房,羞憤之下,他猛地一甩袖子就要往屋里走,卻被蹲在地上的她拽住了袖子。
“別走,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他微揚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極為冷淡道:“可我不想跟你說什么了。”
“這是又生氣了?”孟湘瞪圓了眼睛,仿佛覺得極不可思議,轉而沖著他討好地笑了笑,“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他的衣角隨著風蕩開一個弧度,心也蕩了一下,見她不像是撒謊的模樣,便重新在草堆上坐了下來,甚至還空出一點地方,孟湘也不客氣,直接擠在他身邊,歪著頭看他。
景郢撇過頭,“有事說事。”
“你知道的,我們其實在這桃源村是待不長遠的,你有何打算?”
“我自有主張。”
“那我們會分道揚鑣?”
他轉頭見她一臉喜色、期待不已的模樣,皺了皺眉。
“不過……”孟湘露出些不滿的神色,“你答應的事情還成不成了,我本想借著桃花神母祭舞這一事搬到縣里。”
“我只替你引薦,成不成都靠你自己。”景郢修長的手指擺弄著一根稻草,又帶著些嘲意道:“你真的以為自己能夠選上嗎?”
她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下,“人貴自知,我自然是知道自己現在的水平如何,不過,為什么不試試看呢?”她低頭望著繃緊的腳尖,微微一笑,“我不怕羞辱,也不怕失敗,我只想知道自己還能跳多久,還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說實在的,景郢至今都不理解她一個寡婦為何對舞蹈這般狂熱,雖然不理解,但他從未小瞧過她,古有聞雞起舞,今朝他則見她聞雞鳴到院子里練她說的“基本功”,之后又借著采野菜的名頭躲到林子里練習,甚至晚上也在練,除了基本生活需求,她的生活里好像就只有舞蹈了,若是能喜愛、專注于一件事情到這樣的狀態,如何不能成功?
他尊重她的努力,敬佩她的專注,雖然他依舊覺得舞蹈只是用來給宴飲點綴氣氛的,但他卻不會看低她的夢想,畢竟這世上還有許多活著卻猶如死掉,半點夢想也沒有的庸人,這樣一對比,她簡直就像是在散發著光亮的夜明珠。
景郢這樣想著,卻又不禁問自己: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雖然一出生便有了能夠一爭的資格,但他卻從未想過要占據那個位置,所以當他的哥哥們爭斗的時候,他遠遠地退到一邊,看著手足相殘,看著父子相殺。直到四哥成為贏家要對其他人趕盡殺絕的時候,他才急匆匆地逃了出去,途中他趕走了侍衛和門客,一方面是他不相信里面不會有細作,一方面是他實在厭倦了,他想著自己這么明顯的一個人,一個人出門又有明顯的不認路的缺陷,不知會死在哪里,而這種“死便埋”的豁達,正是他自看過書后就想要試一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