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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是呢,這人啊……就是命。”文寡婦看上去也有很深的感觸。
孟湘想了想,才記憶起這個文喜,他不就是那晚堵在她門口,嘴里不干凈的三人里的一人嘛,文喜是個鰥夫,他娘子自然也早早的去世了,他這個人名聲極不好,又嫖又賭,輸了錢就打老婆打孩子,村人私下里都傳他那婆娘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死的,后來,沒有婆娘了,他便越發沒法沒天了,把他自己的親生閨女領到陸婆子那里賣了,回身就拿著錢跑到縣里去賭,去找相好了。
再說,村子里的人誰不知道這陸婆子是個什么腌臜貨色,慣來接著拉纖做媒的名頭,給人牽線做那皮肉生意。她也是牙婆,可她手里的丫頭不是賣給人家做妾、做家妓,就是被賣進私~娼窠子里,多少清白人家的小娘子都毀在了這人手上,不過因著她人脈極廣,又在衙門里有相識的,便誰也拿她沒辦法,還得時時陪著笑臉,恭維著她。
既然孟九娘如此貌美,陸婆子不可能沒有替她拉過線,好在孟九娘這人的確對待自己的夫君忠貞不二,也不受她金銀綢緞的打動,陸婆子好的壞的手段都用上了,卻仍然說不動她,那陸婆子甚至都想到了直接下藥,可還沒動手,那孟九娘就不肯邁出家門一步了,甚至不愿別人來她家做客,陸婆子可算得上是狗咬刺猬無從下口了,而壞了她好財路的孟九娘自然就得到陸婆子的百般仇恨,以后會發生什么也就難料了。
不過,文喜把自己閨女賣給陸婆子也是個心狠的。
“……我也可憐著桃姐兒,就怨她那狠心的爹啊,可這就是命又能有什么辦法呢?只求桃姐兒來世投個好胎,別再遇上這么一個鐵石心腸的爹了。”那婆子仍舊絮絮叨叨著,手指卻死死地壓在那八枚銅錢上不肯松開,“也就我心善,還肯出錢讓人算算那可憐的桃姐兒,不過,我家也沒什么閑錢,哪里有什么紅啊,就把這八枚銅錢當作……唉——”
文寡婦貼在她身邊道:“你就是個心善的。”
聽見這話,孟湘都快被氣笑了,心善?不過是為了給自己賺個好名聲罷了,那桃姐兒被賣到縣里,離村子里也不遠,這么一個人又不能憑空消失,心善不去找找?再說了,她之前可聽這個婆子在村西頭嚷嚷著自己新買了兩匹紅綢,在兒子成親的時候做身衣服喜慶喜慶,而這錢是她把自己的二女兒賣進了大宅子里做使女得的,這又與文喜的做法有什么區別?
哦,區別就是文喜是賣了女兒讓爹嫖賭,她是賣了女兒讓兒子成親,合著男子多了那二兩肉就成了神了,活該讓女子獻祭?
呸!
孟湘冷笑一下,冷著聲音道:“這些恐怕不夠啊,與求卦人越遠的人事算起來就越難,這些不是給我的,是給桃花神母的,若是獻祭不夠,小心神母降下神罰。”
“啊!怎么還有這樣的說法!”那婆娘被嚇了一跳,攥著那些銅板就往回縮,臉上露出反悔的神色,她死死盯著孟湘的神情,而孟湘正經端莊又認真的神情讓她又有些遲疑。
“怎么了?”文寡婦在她身邊不解地開口詢問。
她咬著牙笑了笑,攥著銅錢的手往前探了探,狠狠道:“那需要多少?”
孟湘甚至都沒低頭看一眼那些銅錢,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樣,似乎無論多少金錢都不能入眼的仙人姿態,她視線下視,盯著她的眼睛,低聲蠱惑道:“那看你是想要準一點,還是馬馬虎虎一點了?”
第二十八章 鑼聲
那婆子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盯著手里的銅錢,頂著身邊文寡婦的視線,頭上冒了冷汗,她干巴巴道:“哈,大概知道就行了……”
“哦。”孟湘重新挺直腰板,意味深長地笑道:“那就是要不怎么準的。”
“哈哈……九娘這般神通廣大怕是簡單的測算也能算得出啊。”
孟湘視線往旁邊一偏,正好看見文寡婦反應了過來,露出一個明顯嫌棄的神色,不出聲地嘀咕了一句。
“好。”孟湘點點頭,“可這點也是不夠的,最起碼也要六六三十六個銅板,如此才能祭告天地,通四方神明。”
“啊!這么多……”那婆子剛剛驚呼一聲便立刻掩了口,眼神瞥向身邊的文寡婦。
“給神明的,畢竟不能太過小氣。”文寡婦捅捅她,蹙眉道。
那婆子眉頭皺的都能夾死蒼蠅了,反復思量了一番,最終拉下臉,將那幾枚銅板塞進了懷里,忙不迭地往外走,“算了算了,反正桃姐兒就在這縣城里,說不上那天就撞見了……”她就好像怕孟湘會上來搶她錢似的,捂著那幾枚銅板就走,將這樣的人帶來,文寡婦面上也不免有些尷尬。
孟湘卻突然開口,“你可不要后悔。”這話輕飄飄的,可落在那婆子的心上卻似有千金重量。
那婆子一回頭剛要說什么,就見她冷冷地望著她,從窗戶破洞里射進的天光映在她的眼底,凝成冰霜,屋子里驟然一暗,她的眸子也沉進暗色里,越發攝人了。
那婆子倒退了幾步,差點一跤摔在了地上,緊接著她就像遇見了鬼似的,青白著臉色撒丫子就跑了。
文寡婦似乎也有些被嚇到的模樣,許久才聲音微顫地呼喚:“九娘……”
“嗯?”她輕輕一哼,抬起了頭。
“我、我也先走了。”她等不及孟湘地回答便也跑了。
空蕩蕩昏暗的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人,孟湘緩緩起身,像是符合著某種韻律,一腿伸出繃直,而后整個身體像是柔軟的白玉蘭一般舒展著,朝前彎折下去,柔若無骨的雙手如春草水藻,輕翻合手指尖努力去勾緊繃的腳尖,在整個身體的柔韌度到達極限,岌岌可危的時候她終于放下了手,直起身子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她的身體極會說謊,當年她享譽海內外的《迷幻之夜》的舞蹈可以說是她事業的頂峰,她扮演神,觀眾就會相信她是神;她扮演妖,人們就會認為她是世上最艷最美的妖,在她的領域里,所有人都會被她掌控。
孟湘冷笑一聲,忍不住捂住了臉,掌心卻有些濕潤。可是,現在呢?一些需要身體柔韌性的動作做起來困難,又難以持久,更別提高難度的動作了……
“這樣還真是難看啊。”她自言自語著,等調整好心情,放下手抬頭,正撞上一人視線。
“抱歉。”孟扶蘇站在門口,雙手自然垂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有多久,“我剛剛把窗紙重新糊了一下。”
“我說這屋子里的光線怎么變暗了。”她語聲帶笑,就好像剛剛藏在黑暗中傷感的人不是她一樣。
他似乎也并不打算提起這件事,這是壓低聲音道:“你……剛剛很美。”
孟湘愣了一下,孟扶蘇又立刻道:“雖然我沒去過勾欄,除了上回那個舞伎再也沒有見過別人的舞蹈,不過……”他頓了一下,隨即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道:“我娘自然是最好的。”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當年為了事業巔峰能持續長一些,她沒有打算為了生育而增肥、浪費時間,但是如今看來,有一個跟自己血脈相通的親人,有一個關心自己的孩子的感覺還真不錯。
孟湘走到他的身邊,狠狠地揉搓了一把他的頭發,“原來我家大郎這么支持我啊。”
借著從灶間透進來的光線,她看見孟扶蘇狠狠翻了個白眼,卻沒有離開,任由她搓弄自己的頭發,而后他低聲道:“我不支持你,還會支持誰啊。”
“好孩子會有獎勵的喲。”孟湘笑瞇瞇地湊近了他,誰料他竟然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躥了起來,飛快地后退了幾步,臉頰嫣紅,結巴道:“啊,你、你可別、別……”
“咦?”孟湘雙手抱胸,露出一個純真懵懂的笑容,“大郎是在期待著什么嗎?”
孟扶蘇知道自己又被他娘給騙了,無力地扶住門框,虛弱道:“娘,你可饒了我吧。”
孟湘笑得更加好看了。
半日的光景消磨掉了,兩人傍晚的時候坐在院子里各捧著一碗粥,邊聊天邊吃晚飯,晚霞絢爛如錦繡一般鋪展在天際,爛漫的香氣從墻外吹來,鄰居煙囪上炊煙裊裊升起,依稀飄來好聞的味道,門口突然跑過一只野雞,它咕咕叫了幾聲便一頭鉆進了林子里,一切美好的像一幅畫。
可這幅畫卻被突然的鑼聲驚碎。
孟湘跟孟扶蘇立刻跳了起來,跑到門外去看發生了什么事情,一般族長有重要事情通知的時候,就會讓人敲著鑼挨家挨戶告訴一聲,這時候會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兩人對視一眼,卻誰也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