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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上的人皮膚黝黑,身骨干瘦,像是蘆葦地垂首緘默著。直到一杯茶放到他面前,他才從這一聲輕響中抬眼,到邱雎硯坐下他對面后逐步抬頭看去。
警察所里偏暗,這間談話室在西側,日頭還照不到,室內也是灰蒙蒙的陳設,并不大的地方,人又壓下一片影,更顯昏暗不清。
“這杯茶我敬你。”
束代甌聽見這句話,心下一驚,怕是有毒的不敢碰,可他和那些抓他的人不一樣,這位斯文、顯貴得多,于是開口沙啞地問:“官爺……你是知道我是被害的。”
“我不是來為你沉冤昭雪的,你犯的事與我無關,我不過想來見你一面。”春鳶沒有話要帶給他,決定了邱雎硯的態(tài)度就只是淡然,他也就不打算告訴他是誰。
“那你為什么見我?我不認識你。”
邱雎硯依舊端坐著,并不顧及那人覺得自己被戲耍而變得激動的情緒,也不知是否因他是春鳶的父親,他心生不該有的一絲憐憫,此刻恰同一座殿上塑世的神,不會有更多的回應。剛才所想,春鳶與他看不出相像,這樣粗糙的一顆沙礫,有一個細膩的女兒,卻不甘養(yǎng)育。他斂下目光,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聽見身后說起:
“明明是她拿著刀跑出去,說是我殺的人,她演都不演,只是流幾滴眼淚。警察來得很快,她當場指認殺陳老板的人是我,還說她和南京邱家少爺有關系,如今那少爺不在吳縣,沒有伺候了就出來找事做,沒想到路上遇見我,被我逼過來要她嫁給陳老板……”
在他的敘事里,女兒已經沒有了稱呼,干啞的聲音越說越顫抖,目光卻直直望著邱雎硯的背影,像是一根鉛芯刺進去,認為春鳶為和那樣的男人在一起,才要違背他、害他成囚。到最后,問他同為男人何必這么做,既然有權有勢,不該用來擁護一個女人,她們最會騙人。
“你輕看你的女兒,覺得她沒有作為,卻將她賣了兩次給自己換錢。她本可以不回來找你,卻非木石人心,她還是太心軟,不是嗎?有人將她逼到日暮窮途,也有人在眷顧她。”
如常冰冷的聲音里,帶著輕微的嘆息,聽起來不忍,說及“眷顧她”三個字又柔軟下來,于風雪萬片之中接住一寸溫。他抬起插在褲袋的左手,低頭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不等回答離開了。
春鳶只讓邱雎硯送了她一段路,可到頭也查不了幾步了,于是匆忙也慢,她回看了兩次,邱雎硯仍站在原地,不用秋光照拂,猶神思溫柔,西風吹起彼此的衣發(fā),幸好不唱離別。
盈之不會想到春鳶的出現,他一心浸透了愁緒,反而鮮活。手上進行著的書畫裝池每一步需要慢下來,讓他越成麻木,流光作煎。
直到春鳶來到他身前,盈之才感到流逝與得失,才又見到恒我奮不顧身奔赴月亮為世人帶來永恒的那一片朗烈光明。他不分那些男女之別,放下界尺越過案臺擁春鳶到懷中,這是他的恩人,也像他的至親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無端的熟稔,讓他不請自來。
短短幾面,春鳶不懂得盈之為什么對她有這么深的依賴,哪怕得知盈之正是爹一直想念的孩子、自己的哥哥,也不過驚異緣分的巧合,很快又平靜接受了事實。她不想相認,奉圓滿成好,彼此都是轉徙飄蓬后的安身,不堪再打破。
何況她殺過人,同時讓一個孩子失去了她的父親,都不是什么好事。想到這里,就聽見盈之聽說陳槐延死了的事,話語里帶著微微的恐懼,須臾又輕笑一聲:“見到你沒事,我很高興……”
春鳶聽后故作驚訝地吸了一口氣,卻沒接盈之的話,輕輕推開了懷抱,并不看他地開口:“我朋友準備離開這里,昨天去和她告別,太突然了,我很舍不得,和她待了一整晚。”事實如此,春鳶覺得也不算騙人,不過是前不久的事了。鬢喜來告訴她,白姨娘救過的一個人來看望她,那人家中從醫(yī),打算讓他帶自己到他家的藥鋪幫忙,比跟在她身邊能學得更多。
先委屈的人聽見春鳶說得憂傷淡淡,一下子止了眼淚,而她眉目低低,懸憀同憐,更讓他想起母親,母親常哭,傷心或是高興,高興時還要多些嬌嗔。
春鳶注意到盈之的出神,那樣總陷入的神情看上去有懷念和不得救,她不知道他透過自己在看誰。此時人世,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無所謂鬼神,偏偏撞在了一處,可她不想成全這一“偏偏”,說出不算最真的謊,不介意他聽或不聽。
不等盈之的回答,春鳶轉身離開,走到門邊了,一道身影如檐,不系扣的白色薄風衣被風吹開衣擺,熟悉的梅香先一步蜂擁,是邱雎硯來了。她意外地抬頭看去,想問他不是在約定好的茶樓見面,邱雎硯似窺明地先開口:“我還是想來接你。”
溫柔的沉聲帶著匆匆而來的些許急促,心曲也為怕她覺得自己不夠穩(wěn)重而亂。可他發(fā)現他在茶樓里待不下去,急切不是他一貫的作派,嚴矣釵教導他的為人如水靜則明則鑒世宙,這一刻成陳規(guī)失了效。
“少爺辛苦。”春鳶為這始料不及由衷地初淺笑起,抬看的那一眼目光很快又落下,實在是太好看的人,多看會貪,失看多惋。
這聲稱呼讓邱雎硯冷靜下來,想說不該,是習慣也好,還是又回避動心,都不該。
也讓盈之恍惚,很久沒有人這么叫過他了,再不會有人這樣叫他,他為此被引到春鳶身邊,見她笑里意濃,一如月下壁上的花陰,身是姊妹身、神是母親神,分明不像,卻難自拔在不清之中,想靠近她依偎在她膝上。
兩人相反過來,有人犯在西樓,靠近她身明月,盼填滿他的時空;有人想回到初見,不求她救自己,就停在山中精怪的第一眼——
當然,現在也可以停下來。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聲音勸誡盈之,他看著門外的男人向春鳶走去,春鳶像是覺察到他地靠近而相去,可以不必回頭,卻親緣關系的存在還是讓她說了一聲保重。這一刻他見到的春鳶變得不同,她站在那個男人身邊,許多天的相識都變得陌生。
邱雎硯從盈之身上收回只一眼不帶任何情緒的目光,春鳶走來時,他就伸手牽住她將她拉到身邊,微涼的手他不語,只是握緊幾分又松開相扣入彼此的指間,走入長街里。春鳶下意識怕被發(fā)現地掙脫又顧盼,雖然喧囂不在這里,樁樁事也已落定,卻她與他的不清,仍舊困囿。
然而邱雎硯如她愿地松開手,她的心瞬時墜下成痛,竟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貪得無厭。她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發(fā)現邱雎硯喜歡管教的樂趣,開始她并不迷戀自己的身心手口失陷于他的桎梏,她沒有小姐的規(guī)矩與羞恥,像是孩子的頑皮恰好誘蝕了他的心與緒,她習慣故作的矜持被他看穿再占有,對她來說,這是無上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