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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問同現在一般慌亂無措的時刻,在曾經,李晉昭是否有過?
那答案是肯定的。
十來年的蹉跎歲月幾乎磨滅了他年輕時的一腔少年意氣與溫柔愛意,在經年坎坷的苦痛中將他逐漸雕琢成為一個看似強大慣會偽裝又麻木冰冷的上位者……
可沒有人清楚,那一段刻骨記憶一直反復留存于他的腦海,也沒有人知道在他心底的某處始終烙刻著一道永遠也無法消抹的沉痛傷痕。
那是2014年年底梁葉去世的時候,好友溫澤林一個電話敲進年份交替的縫隙里,在四周歡愉的鬧騰中,帶著利刺鑿碎他本就紊亂不安的心。
一瞬間,手機里殘留的機械電流聲反反復復,卻掩蓋不了回旋在他耳道里令人窒息的訃告——梁葉因術后并發癥突發大出血感染,搶救無效死亡。
她的生命停止在2014年的最后一天,享年32歲。
他依稀記得那時恍惚之間,身前衣著大紅色棉襖的小女孩看著他笑著,手里攥著一只五角星狀的氫氣球,說:“叔叔,還有兩分鐘就是2015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可他卻什么都沒聽進去,只覺得那抹紅色艷麗到刺眼,耳邊的嗡鳴陣陣,像有無數銀針穿刺。
他似乎幻視了某些不斷洶涌的鮮血正在上卷,像一只只無情又瑰麗的索命鬼手,一點一點將他的身心拉入深淵。
雪地里的人來來往往,擦肩接踵,他聽不清一切,記不得手中的黑傘何時散落,更記不清那個小小的背影如何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自己又是如何跌跌撞撞地穿梭過無數街道,不顧形象地奔跑到D市人民醫院的。
他只知道,待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踏上冰冷的走廊,深長的廊身是看不到頭的無限循環。
頭頂慘白的燈光在搖晃交織,變成從天而降的羅網,把他收裹覆蓋,他聽見自己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像災害來襲時翻涌的喧鬧海潮……
哭聲,罵聲,嘆息聲隨之跟著一窩蜂地涌進了他的耳朵,他抬眸,正看見蔣文正,看見梁葉的父母親,于是腳步猛然一頓。
蔣文正怒罵他,捉起他的領口,拳頭沉重下錘,問他來做什么?
大抵又是那人的無能狂怒,李晉昭第一次沒有和他對峙,他只是恍惚無措地,問,梁老師在哪里。
他沒看見她的身影,目光直直又倔強地在整間病房里環視,想找一些什么來堵塞自己快要爆裂的心,可是他失敗了。
視線里只有大小遍布的沾染朧水血液的紙屑,床單上,地板上,垃圾桶里……
他的心在淌血,嘴里反復念著什么,卻陡然聽見擔架滾輪的聲音。
猛然抬起頭,他終于看見那一張從手術室里推出來的床——鋪蓋著厚厚的白布,一只纖細的手垂落而下,那樣悄無聲息,刺痛著他的眼與心。
他忘記呼吸,愣愣封定在原地,緊攥指間的那一支陳舊鋼筆,拇指指腹摩挲筆帽上印刻的兩個英文字母——LY。
反反復復。
好像只要這樣,她就始終存活著,始終像那字母一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
時間只能模糊當時的景象,卻如何也無法磨滅事實帶來的余震,他在后來的許多歲月,都沒曾從梁葉的離去中走出。
大抵這世界上的人都是本能厭痛的,若是心傷到不能自已,便會忙不迭地用身體的苦楚來平衡。
童樂川打碎玻璃杯,將一地尖利的碎屑攥進手心,吃進嘴里,是一種表現。
她迫切地需要疼痛——鉆心的肉體疼痛,去摧毀所有敏感又發達的神經,去消抵累累傷痕的心,好似只有這樣,才能短暫感知自己于世界的存在,不至于持續掉落精神苦痛的漩渦當中。
當年的李晉昭,亦是如此。
他們父女二人,身體里流淌同源血液是他們彼此之間無形的紐帶,注定他們即便分開在某些不同的時空,也能足夠相像。
他曾在某個無人的夜晚打碎那面古舊的鏡子,破碎的嘩啦聲驚絕了整個房間,落得滿地支離破碎。
狹長短促的玻璃碎片被他握進掌心,只是稍稍一用力,溫熱的鮮血汩汩淌落在潔凈的地板。
血液像有生命力的種子,沿著冰冷的石板縫隙游走生長,盛開一根根血色枝椏,彼此脈絡糾纏地編織成一顆大樹,如同昔日盛夏體育館外枝繁葉茂的梧桐。
他怔怔地看著,嘴角擠出一絲無力的笑容,由此好似才緩解了那陣持續不斷的疼痛。
“阿昭,你瘋了?!”
趕來的溫澤林看見一地血泊與面色慘白的他,怒聲斥責,他本是醫生,卻也一時半會兒亂了手腳。
肉體的疼痛讓李晉昭短暫感知自己存在,心頭的某一方空洞也逐漸被掩蓋,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她離開后有了生機。
原來他還活著……
溫澤林手忙腳亂地用紗布一點點纏緊他的掌心,罵過數聲之后卻也不見得他動彈,只得懇切出聲,乞求道:“阿昭,你能不能不要這么折騰自己,哭出來吧,沒關系,哭出來……”
可李晉昭從來都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他李晉昭在她眼中,不過只是眾多學生中稍微起眼一點的一個罷了。
他沒有資格去為梁葉哭,從始至終他都不是她的誰——不是家人,不是愛人……
要知道,哪怕他耗費那么些年的時間,去努力變得成熟,卻也始終無法讓她接納自己,無法真正站在她身邊。
他到底有什么資格為她哭呢?
他想要忘記她。
可梁葉的面容時時刻刻浮現在他眼前,充斥他生活的每一分秒,不分晝夜也不分現實與夢境。
她永遠都是離別那夜的模樣,眼底盛滿柔和的淚光,緩緩開口,那雙溫潤的唇瓣張合著,他聽見她說:“小昭,愛人是會疼的,愛上不該愛的人更是。”
“所以,你不該愛我,小昭……”
“只要不愛我,就不會疼了。”
他看著她的臉,聽著她的聲音,明明時隔久遠,卻覺得那么清晰。
他只是笑,有啞火在他胸口燃燒,綿延千里……
手心的玻璃深深鑲嵌,鮮紅的血液不斷墜落,“啪嗒啪嗒”滴落而下,濺起死水一般的心潭,交錯起時空間波動的漣漪……
那抹鮮艷橫跨十年之久,交迭在兩個人孤寂的人形身影上,李晉昭恍神之間,心中久違地涌起那一腔被壓抑太久的失落與悲痛。
童樂川現在的模樣和他那時太像了,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他自己……
雖然他并不知道她因何這樣。
他的心臟亂顫到疼,繁復無解又道不明的情緒要把他吞噬,可他還是憑借強大的意志力留存一絲理性,目光緊緊鎖在她涌血的嘴唇,猛然抬手扼住她的下巴,力氣大到快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吐出來!”
她柔軟的肌膚瞬間被掐得泛白,唇口因被擠壓而不得不張開,隨后,一股鮮熱的溫流驀地便順著唇角滾落而出。
雖然在心頭預想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可看到那刺目的鮮血旋然涌出時,李晉昭還是不免心驚。
血液很快滴落在他手上,淌過虎口,像悲陰的游蛇將他膚理纏繞,而她眼角的淚也在劇烈的動作間灑下,一顆一顆,如同最烈的酒,滾燒他的喉舌。
她不斷發出斷斷續續“呃呼”的殘息聲,大概是被李晉昭的動作帶來的余韻影響,部分大小不等又支離破碎的渣子卡在了喉間。
無數鋒利的彎刃刺在喉頭,像有生命力一般的種子,扎根在她的血肉之后,便肆意瘋長,若烈火荊棘,穿透她的脖頸,扎爛她的五臟六腑。
李晉昭發現事情不對,連忙將手伸進她的嘴里,修長的食指摁在她的舌根處,強迫她打開喉腔通道。
只一下,童樂川便作嘔吐狀,整個人像被猛地往前抽了一下,跌坐在地上,雙手撐地,劇烈咳嗽起來。
可她整個嘴唇和食道都被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渣劃爛,她的胸腔只是稍稍一顫,便噴出一團血沫玻璃,摔在星星點點的血泊中。
口腔里源源不斷滲出的血液也夾雜唾液,一滴一滴藕斷絲連地從唇角處往下滴著。
“咳咳咳——”
咳嗽聲一陣比一陣洶涌,像是有人在用錘子鑿她的肺,她捂著心口,明明難受到快要窒息,卻病態地在心底升起一絲快活。
她感到暢快,甚至有些迷戀這樣生不如死的狀態,這樣被玻璃碎渣刺爛血肉,劃破食道與胃壁的痛楚。
嘴里密密麻麻傷口像被千機絲分割,只要動一動就爆開無數裂口,她自虐地伸手去夠地上剩余的玻璃渣子,想要再次吃進嘴里。
她只希望能夠更痛更痛一點,這樣……
是不是心臟就不會那么難受了……
李晉昭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語言已經難以形容他此刻的心境,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其實一直在顫抖。
那雙沾染鮮血的手青筋爆起,緊攥她的手腕時,帶著抖動的余韻。
這是他為數不多地感到懼怕的時刻,心頭那些來自過往的復雜情緒讓他頭腦一時混沌不堪,負面又陰戾的叫囂聲此起彼伏,像來自地獄惡鬼的哭嚎,他們在說讓她去死,死了就全都解脫了。
“李晉昭,你曾經不也是這樣想的么?死就是最好的解脫。”
“童樂川就是累贅!她自己也這樣認為,她不想活了你就該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