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與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夜晚醫(yī)院的走廊上依舊有不少患者與家屬走動,童樂川邁著步子同李晉昭一前一后穿梭其中。
酒精還沒有代謝,她走路依舊有些搖晃不穩(wěn),不過好在意識還算清醒,耳道里悶脹的疼痛也時刻擰緊著她疲倦的神經(jīng)。
搖搖頭后,她加快步伐,湊到李晉昭身后。
應該是感覺到她走上前來,他將余光清淡地掃到她,很快又輕曳地移開。
童樂川的心臟像被螞蟻輕輕咬了一口,生出反反復復的酸意,她很難有這種情緒——懼怕又有些慌亂。
她在想,他會不會就這么再不理她?或者說以后都只這樣冷冷地看她,同她說話?
童樂川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緊緊地在他身子上下來回掃動,最終……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
那雙手生得極其好看,鼓動的青筋脈絡盤纏,白皙的皮膚包裹纖長的骨肉,從十年前她第一次見到起,就再也過目不忘,這么多年,依舊是那樣翠柳拂風的清冷。
她垂下眼睫,心間升起彎彎繞繞的酥麻,隨后咬了咬嘴唇,掙扎許久,終是短暫間不顧一切地伸手去觸碰上了他冰涼的指。
絕不會貪婪地強求,帶著難以卸下的傲骨,卻她又略顯卑微地試探,卷動屬于她的溫柔去勾他的指。
李晉昭腳步一頓,面上微微怔愣,隨后轉眸看她。
童樂川雙眼泛著紅潤的水光,見他移目過來,連忙將頭偏向一邊,手卻沒有收回。
樓梯口外的窗臺涌進一股潮濘雨氣,夾雜樹葉與泥土交纏的清腐味,在童樂川鼻息間舛動,她埋著頭,小心翼翼感知他的反應,心跳加速到快碎掉。
李晉昭沒有動作,她等了好久,才大膽慢慢探出五指環(huán)繞而上,輕輕牽牢他的手。
柔軟的指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手掌心那幾道昔日她為他留下的疤痕增生——刻骨的尖刀剜入皮肉后,鮮血橫流,便殘存再也抹不去的痕跡。
童樂川鼻腔酸楚,心底像缺了一塊兒肉,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李晉昭要做何反應,更不知道她之后又要如何回應。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牽他的手,帶著愧疚與慌亂,連她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看更多好書就到:qiuhuanr.com
李晉昭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童樂川整顆心臟都提了起來。
可下一秒,她卻聽見他淡聲開口:“有什么事先回家再說?!?
話余,似乎從喉頭嘆出一口氣,隨后毫不猶豫地將手從她的指間抽出。
那一瞬,童樂川呼吸幾近停止,她只覺得有什么東西真的徹底碎掉了,眼睫顫振……
那顆本就遍布裂痕破敗不堪的心岌岌可危,好不容易鼓起的一腔勇氣,也全被當頭暴雨淋到瞬然熄滅。
她半點反應都來不及,余下的只有數(shù)不盡的呆怔與茫然。
霎那間,心底就有這樣的聲音響起。她疑問自己:為什么要給自己找不痛快?為什么上趕著貼冷臉。
她站在原地看他踏步而去,五指都緊蜷在一起,她深呼吸,反反復復地調節(jié)自己心態(tài),拼命地想要撿起剛才碎掉一地的顏面與自尊。
可只是那樣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她的心底還是生出不可控制的惶恐與不安,淚水頃刻間便不爭氣地從眼眶涌出,像火山爆發(fā)后噴出的巖漿般燙人。
童樂川覺得自己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
那一路沉寂到深夜,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
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十一點半了,徐嵐泊停車后,將鑰匙歸還給李晉昭。
“老板,那我先回去了,你和小童回家后好好休息。”
李晉昭點點頭,沒有說話。
“小童,有什么話好好跟……”
她手搭在童樂川肩頭,突然言語一頓,似乎覺得那樣言語不妥,才轉音笑道:“記得吃藥,也好好睡一覺?!?
童樂川不怎么提得起興趣,抿唇刻意地笑了一下,“謝謝嵐姐。”
看著徐嵐先行離開停車場,童樂川那股不自在又升起來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這么矛盾這么慌亂過,視線總是朝向他,伸手無意識地扣著指甲邊開裂的皮肉。
但李晉昭卻完全沒有注意,或者說,像是刻意忽視掉了她的存在。
他們共同乘坐電梯,又共同進入家門,李晉昭都走在前邊,沒有將目光分給她一星半點,直到關上門那刻,她機械地扶著鞋柜換拖鞋時,李晉昭才將視線移來。
“今天先休息,你想洗澡的話,就去洗個澡再睡?!?
他輕聲道,把一切言語的苗頭扼制,沒有應那句“有什么事回家再說”,隨后緩緩往沙發(fā)上一坐,渾身上下似乎都書寫著“疲憊”兩個大字。
童樂川喉頭哽塞,沒有吭聲,只是抬眸朝他掃去,見他背靠綿軟的沙發(fā)靠背,手肘抵在扶手處,撐著自己的額頭,閉目養(yǎng)神。
他們父女倆有時總是出奇般的一致,沉悶時,他不開口,她也不開口,便將本就低落冰冷的空氣,攪合得更是死寂十足。
最終就那般默然對峙一分鐘以后,童樂川才率先動身,放好運動鞋和醫(yī)院開的藥,往浴室方向走去。
……
李晉昭目光送到那扇緊閉的大門處,聽見里面?zhèn)鱽韲W啦啦的流水聲,內心很是煩悶。
這么些年,他很少有這樣的情緒。
向來,他的內在都沉穩(wěn)如霜,鮮少感知到烈火燎原的不安,但現(xiàn)在,在面對童樂川的時候,這種感覺卻反反復復,越發(fā)濃烈。
他心煩地掏出一只銀質打火機,輕挑起翻蓋,云韻般清朗的“?!贝嗦曧懫?,瞬時淺淺安撫了他緊繃的神經(jīng)。
隨后他撥動滾輪,暖黃柔橘的火焰便瞬時騰躍而出,映照在他那雙淺褐色的眸子里。
突兀地,不知為何,他的思緒不合時宜地被拉到很久遠的過去。
記憶里出現(xiàn)兩抹最為難忘的顏色——雪色潔凈的白與血色熱烈的紅。
他驀地想起了那道被塵封在腦海深處很久很久的身影——紅色的靚麗的小小的,在銀裝素裹的雪白世界中,焦急又熱烈地向他趕來。
雪地里唯一吸睛的她像溫暖的小太陽,捧著一只包裝完好的蘋果,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他身邊。
她的額頭被石頭磕得發(fā)紅,眼睛帶著淚光,卻依舊露出小巧的虎牙對他笑著。
她好像對他說過什么?
李晉昭有些想不太起來,他只記得她的嘴唇嚅動,卻如何也無法憶起她的嗓音與話語。
為什么會莫名想起那個小女孩兒?
他心底越發(fā)不安,更是突然回憶起那張本來模糊的臉。
明明記不明又看不清,可為什么會讓他產(chǎn)生一種熟悉的感覺?
腦袋凌亂迷蒙得很,他緩緩起身,從包里摸出煙盒。
走到落地窗前,室外還在不停落著小雨,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陽臺秋海棠上,枯萎泛黃的花瓣漸漸跌落散開,孤寂地飄零在淤積的水潭中。
李晉昭目光凝聚在那處又散開,隨后點燃煙吸了一口,抬指掐捏爆珠,濃烈的薄荷味瞬間充斥他的整個口腔肺腑,尼古丁短暫舒緩他的疲憊。
幾分鐘后,猩紅的火星在指尖明明滅滅,吐出煙氣騰云繚繞,他聽見浴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轉頭看過去。
童樂川穿著睡衣走了出來,跟他對視一眼。
李晉昭不緊不慢地將煙頭掐滅,推開窗戶通風透氣,冰涼的雨水隨風吹打到他的身體上,讓他思緒清晰一些。
“休息吧?!?
他走到茶幾邊,把殘缺的香煙扔進煙灰缸,再抬頭,童樂川還是站在原地,發(fā)尾濕漉漉地滴著水。
“怎么?還有什么話想說?”
他的語氣雖然平淡,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給予太多耐心。
童樂川心口依舊泛酸,她只是垂下眼眸,隔著很遠的距離,默不作聲。
“凌晨了?!?
他提醒。
“我知道……”
李晉昭聞聲,微微蹙起眉頭。
“你想說什么?”
他坐到沙發(fā)上,右腿交迭于左腿之上,面色凝重,抬頭看她時,眼底閃過更多不解與不耐。
童樂川再次被他的模樣刺痛,情緒漸次起伏,她咬著嘴唇,忍著快要涌出的哭腔開口:“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可她鼓澀的喉頭早就以顫抖的形式在她說話時將她的情緒出賣,不管她怎么強忍,但凡露出一絲柔軟的怯弱,那隨后而來的苦意都像洶涌的潮海要將她淹滅。
“不要哪樣?”
李晉昭聽見她的哭腔,卻沒有安撫,而是故意反問她,眼神漸漸透出肅厲。
童樂川抬手擦干凈眼淚,眨著泛紅的雙眼看他,沒有正面說出自己的需求,“我今天不應該……”
不應該大意,不應該傲慢,不應該把你的話作耳旁風,而應該時時刻刻把手機帶在身邊,對外面的世界多一些戒備,有什么危險就立刻通知你。
畢竟今天如果不是李晉昭趕得及時,那后果真的不堪設想。
“對不起……”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聲音很微小地道歉,頭也沉沉地墜著,不看他。
“童樂川。”
他心頭升起無名鬼火,再次喚她的大名。
“你跟我道歉?”
“你自己的人身安全難道與我有關?要我時時刻刻負責?”
童樂川聽著,眼淚不禁涌得更兇,她知道李晉昭話里的意思。
他是在讓她反省自己,要對自己負責,她道歉的對象也應該是她本人,而不是李晉昭。
“你既然開了這個口,現(xiàn)在不說話又是什么意思?是打算還有第叁次?你知不知道今天我若是沒有及時趕到,你會發(fā)生什么?!”
他擰著眉頭,眼底少見地透著兇光。
童樂川心底有好多苦澀難言,她一邊能理解李晉昭,卻又一邊怨念李晉昭。
有些事情他真的永遠也不會懂。
他只會把她當作一個年輕氣盛的,什么都同家長對著干的問題小孩,他以為她反反復復地做出這些看似大膽的舉動,只是對外界的一種攀比探索。他認為她的所有焰氣囂張,傲骨恣意,不對自己負責,只是因為她處于躁動的青春期,不夠成熟不夠穩(wěn)重,厭惡管束。
可真的是這樣么?
她用所謂的傲慢無禮與反逆違令去與他的相處,不過只是想遮擋自己深藏十年的秘語,去讓自己盡量表現(xiàn)得像個不會愛上自己父親的正常人。
她一直走不出過去的回憶,也無法真正將他視作“父親”,所以她的某些做法其實更像是一種極度壓抑下的自救,只不過,其中摻入的某些因素同最終的后果并不是她所能預見的。
但李晉昭怎么會懂這些呢?
“說話?!?
李晉昭的嗓音透著威壓。
童樂川的淚從臉頰滑落,墜入干涸的唇縫中,她品到咸咸的味道,咽喉腫痛不已,她開不了口。
她明明只有一個要求,她只想求他不要是這樣的態(tài)度。
她受不了他的冷淡高傲,受不了他這般上位者審判的目光,她的確口是心非……
“你是不是覺得我真的沒有辦法管住你?”
李晉昭看她說不出話來,竟也心亂如麻,有什么情緒在不斷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