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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就看到太子踱步前來,靜立樹下觀景……”思晏說至此處,神色才稍有恍惚,眸光微微一瀲,她強摁住腦海中浮現的回憶,頓了頓,繼續謊稱:“修習《固心經》,一旦入定,便如龜息之術,吐納微弱,很難被人發現,但若為外人擾斷,心神劇震,恐有走火入魔之險。故而,民女欲與其交談,使其避讓,沒想到,此時一名黑衣人掠身而來,手執刺刀,幾乎只在眨眼間就將太子殺害,干凈利落得令人咋舌。
“黑衣人行事時并未發現民女,但民女見其殺人手段,一時心神被擾,吐息俱亂,才被他發現,幸而彼時他已有去勢,再要追來,便慢了一步,民女看準時機逃之夭夭。奪回一命,但許是被那人瞧見了模糊的面孔,而奄奄一息的太子亦窺破此事,最后一絲意志,都拿來為民女寫下了半個‘救’字。然而民女經此一事,走火入魔,恐懼之下竟將真相短暫遺忘。”
焦侃云正認真地聽著思晏的盤敘,十分欣慰,樓庭柘卻傾身過來,湊到她的耳畔低語。
她下意識抬手,被他按住,“大小姐,我說秘事,不湊過來,要我在大殿上嚷嚷出來嗎?……使團中有一個氣質沉冷、神色端肅的隨從,觀其樣貌神態不似文臣,一直隱匿在暗影處,倒像刻意收斂殺氣與身形的刺客。自虞思晏步入殿中,他便目露驚疑,時時窺看打量,許是與她相識。”
焦侃云這才松了手上防備,目光游移到使團中,分明只是寥寥十數人,且青天白日坐于一團,她竟然找了許久才看見那名隨從。顯而易見的,多羅把絕殺道的殺手偽裝成了使者,一并帶至殿上了。
“原來如此。”多羅笑道:“多謝姑娘解答疑惑。”他又看向殿上,搜尋一圈并未找到壽王身影,不由得譏諷一笑,心下了然。
虞斯睨著他,“王子既不知結案陳詞,也沒有了解過始末,所謂的研究數日,不會凈是一些無端揣測吧?”
多羅對虞斯那夜殺出陷阱的可怖神態仍心有余悸,稍稍一赧,又恢復如常地笑說:“侯爺莫急,這只是其中一問。第二問,還想請姑娘解釋,為何能一眼認出,黑衣人來自北闔,隸屬絕殺道?”
不等思晏回答,虞斯先一哂道:“你不如問本侯,是不是蠢貨?連這都不盤清,就草草結案?思晏隨烏藥游歷四方,兩年前行至狼漠鎮,便與我相識,我與她一見如故,見她天賦驚人,便教授槍法,時有接觸,絕殺道,她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嗎?狼漠鎮常有絕殺道出沒,行侵害之事,我看見了,便會教她識人方法,辨明手段。更何況,絕殺道之后三番四次派來殺手,潛入樊京,欲除她而斷后顧之憂,她若說得不對,絕殺道此行又作何解?”
多羅垂眸掩藏起陰沉的底色,嘴角勾著一抹漫不經心,“這也正是小王想要說的。小王在剿滅絕殺道時,于總壇搜獲了不少絕密卷宗,冊子上詳細記錄了一樁樁交易的買主姓名、出具酬金,以及買誰的命,唯有太子案,并不記錄其中,只在冊中夾了一封以北闔文寫就的買命帖,酬金數十萬之巨,辛北之盟所定合約中,大辛贈予北闔的助旅歲幣也不過二十萬之數,一條人命就有數十萬,如此可觀,任誰都會心動不已,但此帖卻沒有落款。
“既然沒有落款,又是以北闔文寫就,混淆買主背景,且要殺的還是一朝太子,憑誰想都知道,此事不是單純的買命殺人,而是關乎朝局甚至天下局勢的大事,輕易不能摻和。根據結果來看,長老們到底還是扛不住錢財誘惑,達成了協議。
“既想要錢,又不想擔責,那就只好達成秘密交易,只讓寥寥數人知曉此事,且要保證行刺者回來后,絕不會透露這次的行動,也許,可以派一個再也沒有機會接觸絕殺道內部的刺客,事成之后,再命人將其殺掉。這個刺客是誰呢?”
他戲謔地將目光落在思晏的身上,又抬手示意,方才那名侍從便走出陰影,朝辛帝施禮,“辛帝陛下,使臣索爾曾隸屬于絕殺道,后解身從良,跟隨王子多年,而今斗膽,要指認曾經一位同道中人的身份,拆穿她的謊言,使陛下不受奸邪蒙蔽。”
辛帝并未發話,原本沉肅的臉龐多了幾分譏誚。
使臣為求和而來,卻連買兇殺人之事都攤說于殿上,讓文武百官揣測紛紛,無疑,是在告訴辛帝,自己已知曉此案始末全貌,且手中已掌握了他的“罪證”,倘若他一意孤行,北闔就要對外揭穿他的臉皮,使世人都看見他的惡行和野心,諸數外族王權自危,唯有向外求索,尋得庇佑,或結勢聯盟,從此北闔即可輕而易舉地拉攏,入侵中原,獲得更大的利益。
但辛帝仍舊自若地觀賞著多羅這一出借力打力,輕聲吐出兩個字:“準了。”他倒要看看,多羅這么早交底,還能有什么鋪排。
諸臣交頭接耳,顯然已對局勢的發展有了幾分驚惶的猜測,憂憐且恐懼地望向殿中跪拜的女子。
索爾果然抬手一指,朝思晏大聲呵道:“此女不是什么王府庶女!更不是體弱多病心力不足之輩!她來自狼漠鎮,隸屬于絕殺道!索爾與她交手切磋過數次,絕不可能認錯!若有半句虛言,索爾不得好死!”
焦侃云抿緊唇,她和虞斯設想過多羅會揭穿思晏的身份,但沒想過會這么早,更沒想到,居然是帶著絕殺道的人直接指認。
正與辛帝所想暗合,他們都以為,此舉會是多羅的底牌之一,因為一旦揭穿了思晏,便會連帶著將虞斯的罪名也牽扯出來。那分明是求和不成功之后應該施行的挑撥計劃才對,這么早擺出來,多羅要如何收場?他到底還想不想求和了?
虞斯撩起眼簾,淡淡地蔑視著索爾,后者只覺一股殺氣鎖喉,渾身一顫,蜷回那根不敬地戳指于人的手指,虞斯這才收回視線,說道:“閣下稱自己解身從良,跟隨王子多年,想必離開絕殺道也許久了吧。
“思晏與我在狼漠鎮相識之際身形纖弱,面黃肌瘦,與如今的面貌大不相同,若換作烏藥大師來認,恐怕都要交談多時,細察骨相,才敢確定,怎么閣下只是藏身于陰暗之地遠遠地窺視了一會,就能分辨?言之鑿鑿,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要如此污蔑?目的……是知我在辛朝朝堂惡名昭昭,借諸臣猜忌之勢,好陷我于不忠不義之地嗎?”
他這段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先發于人,殿中諸臣確實已經順著多羅與索爾的思路,開始揣測與絕殺道刺客義結金蘭的虞斯是何居心了,聞此一言,皆嘶聲沉默,再觀局勢。
“侯爺誤會。小王只是想說,倘若思晏姑娘當真隸屬絕殺道,當然要一并處死才好,絕不能讓一個絕殺道人茍活于世,成為辛北交好的威脅。”多羅笑道:“但侯爺所言也提點了小王。
“侯爺早與思晏姑娘相識,在思晏姑娘恢復王府庶女身份后,更是迫不及待地與其結拜,收作義妹,強硬地護在羽翼之下,壽王府勢頹,與其使一個不知命數幾何且幾乎從未露于人前的庶女待在府中待嫁或等死,不如交予侯爺,從此不論是姓樓,還是姓虞,兩府共護一女,既能為思晏姑娘謀個好前程,也能與侯爺結好……因此,侯爺以一見如故為借口,輕易就將思晏放在了身邊。”
多羅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朝辛帝俯首,恭順且誠懇地道:
“倘若思晏姑娘當真來自絕殺道,虞侯是否知曉這一切呢?陛下焉知,這一切不是虞侯的陰謀?借妹妹與絕殺道之間的關系,殺害太子,禍亂朝綱,挑撥北闔與大辛,待陛下惱怒,認為是北闔殺了太子時,便會再次交予他兵符,勒令其出戰北闔,如今他一戰北闔,名聲在外,必然在軍中極有威望,屆時虞侯重握兵權,豈不方便行謀反之事?”
座下嘩然一片,虞斯先發制人,多羅卻順勢而為,竟然直言挑明了自己欲挑撥是非的居心,堂而皇之地在挑撥帝王和虞斯的關系。
焦侃云蹙眉,十足擔憂。雖然帝王知道一切不可能是虞斯的謀劃,因為這一切是辛帝自己謀劃的,可辛帝確實也一直因虞斯功高蓋主而愁苦,多羅并不在意將自己挑撥的居心擺在明面上,他只想煽動這一點。也知道帝王敏感多疑,極好煽動。
與此同時,多羅把辛帝拿捏虞斯的那套做法擺到了明面上,原本,只要辛帝對外確定了思晏是殺人兇手,那么虞斯作為兄長,就要出兵攻打北闔,自證清白。
多羅卻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給了辛帝一個不能出兵的理由,現在,只要確定了思晏就是殺人兇手,那么虞斯拿兵符、行謀反的意圖便跑不了,諸臣聽從之,都會勸辛帝勿用其心可誅之輩,辛帝也就需要裝作“不敢”借虞斯出兵打北闔。
好一招借勢而為,笑里藏刀。
面對索爾的指認,思晏深知自己不能一直讓虞斯替答,必須正面回應,她的骨子里有對絕殺道中人的恐懼,可她也知道,若自己被坐實身份,虞斯的境況將會更加危急。
她一笑,竟迎上了索爾的目光,輕蔑地道:“一派胡言。哪里來的腌臜鼠輩,本小姐根本不認識你。”
第86章 她爭氣。
多羅步步緊逼,讓辛帝和諸臣心生不悅,勞使宴本該由大辛主導,豈該他北闔小王大肆發揮。此時不囂張,更待何時?思晏自稱本小姐,又一句腌臜鼠輩痛貶使臣,她年紀小,口無遮攔,不僅不會令辛帝不悅,反倒給殿上諸臣出了一口惡氣。
不等索爾作出反應,思晏抬高聲量,繼續說道:“民女恭恭敬敬地跪在這里,是敬畏我大辛朝的天子……而不是在朝北闔伏低姿態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面貌相似甚至相同之人何其多,使臣空口無憑,只說自己憑一張臉就能確認我是你認識的那位故人,未免把人都當傻子,是何等居心叵測?
“正如兄長所言,滿朝皆知忠勇侯殺退北闔,是千年都不可多得的武材,別說北闔忌憚,四海八荒無不聞其神威,等著看他的下場。北闔若不能除掉,就會選擇打壓,以我為介,使其遭到猜忌,難得重用,窮困潦倒,正是一條陽謀毒計。索爾使者跟隨王子千里迢迢來到大辛,就是為了離間天子和忠勇侯之間的君臣之義嗎?那么你可就白來一趟了,本小姐今日敢入殿接受盤問,就是無懼于任何人的利用。
“至于王子明里暗里指出忠勇侯非要與我義結金蘭十足奇怪……我兩人在北境相識,朝夕相處,他傳我槍法,亦師亦友,對我恩重如山,我恢復王府小姐身份后與他結拜有何奇怪?我被樊京議論成王府拿來攀附侯爺的通婚手段,忠勇侯為破謠言與我結拜又有何奇怪?是王子只通中原漢話,不通中原人骨子里的義氣,還是王子明知索爾在顛倒是非,仍要借勢發難?
“我清楚忠勇侯的為人,他為大辛沖鋒陷陣,多次危在旦夕,死里逃生,他若要蓄意謀反,我敢說,大辛朝堂中再無一人是忠臣。但我不太清楚索爾的為人,畢竟他曾是無惡不作的絕殺道中人,那么就請王子來說一說,你的這位隨從所言,你是否也打從心底認可吧。”
她強硬反駁的態度,為方才緊張的局勢劃開了一條楔口。北闔既是為洗脫太子案嫌疑而來,更是為續和而來,倘若在這二者之間分寸把握得不好,便有借洗嫌而挑釁之意,思晏反問多羅的態度,正是在給臺階,逼迫他收勢,諸臣當即有了思路,順勢對索爾發起攻擊,將優勢重新掌握在大辛的手中。
焦侃云微翹起唇角,欣慰地看著殿上這一幕,樓庭柘側目問她:“這么開心…你教的?我說這字字句句怎么凈有你胡說八道的風格。”焦侃云低聲道:“可教得了話,教不了氣度,是她自己爭氣。”
思晏在絕望之境,寧可自盡,都不敢把一切罪行推給絕殺道,可見曾經的她對絕殺道有多畏懼,如今卻能在天子階下,文武百官前,忍著皇權的壓迫,氣勢洶洶地對峙索爾。這是她自己的修煉。
她想起那日思晏滿目絕望地看著她,幾度欲哭地哽咽著,“好難背…我背不下來,我不擅長背書…更不擅長說話。倘若真以心術壓迫我,我一緊張,更是什么都不想說,恨不得裝死……”
焦侃云肅然道:“還是那句話,背不下來我們都得死,你哥尤其不得好死。我必須逼你,沒有辦法……你不是答應了我,要做的比阿玉更多嗎?你不想贖罪了嗎?堅持不住的時候,想一想你哥,想一想阿玉,或者,想一想一路走來的自己。”
“王子先是獻上人彘,擺出誠意,提到北闔王庭不知太子被殺內情;后又質疑太子案重要人證,只身,深夜,路過,想試試看能不能使十四五歲的姑娘盤敘不清,好趁勢切入;沒有得逞后又挑證詞的漏洞,問她如何確認是絕殺道在行兇,想直接為絕殺道洗脫罪名,又未得逞;
“干脆就挑明自己已在總壇搜到匿名帖,一頓不甚嚴謹的分析后,得出結論,絕殺道確實參與此事,于是開始顛倒是非,倒打一耙,企圖說明太子案乃是大辛朝堂內部有著不臣之心的人為奪權而挑起的禍事,并為了離間君臣,說這個人就是本侯……層層遞進,步步為營。你想讓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露怯,從而露出一些無心的錯漏,你好揪住不放,徹底把臟水潑出去,是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