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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庭柘不為所動。喉口略窒,一句話也說不出。她今夜被銀械所傷,彼時盛怒怨怪于他的情緒,其實有幾分教他歡喜,平日里她冷漠與不耐居多,顯露那般強烈的情緒,令他有一種與她深有糾葛的快感。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要為她放棄研究這些奇技旁門,只求她不要漠視于他,發現他的改變。
現在,她徹底地冷靜平復之后,卻竟然主動對他說,送他一塊玄鐵煉制暗械,且斬釘截鐵地認為,在看到她被他的暗械所傷之后,他得到這塊玄鐵會很開心。
他低嘆了口氣,發怔地盯著她手上的傷,能怎么辦呢?
“我不要,大小姐姑且繼續把人情欠著吧。”樓庭柘收拾心情,起身準備離開,讓她好好休息,但口中卻惡狠狠地說,“我要你欠死我,時刻因為沒有償還我的人情而心心念念,想我想得發瘋。而且……”
他忽然低身,“這是你第一次沒有踐諾,我亦是你的特例。”
焦侃云訥然,果然是歹毒的聰明人,不過,她以為稀世玄鐵十分誘人,他居然看不上么?
知道她在想什么,樓庭柘不屑地輕笑,“自己付出心血天長地久呵護的方叫寶物,從天而降的寶物有何稀奇……我日思夜想的,才最誘人。”
話落,他不禁想起自己時常做的那個瑰麗綺艷的夢,喉結滑動了下,他倒也不是那個意思,轉頭看一眼焦侃云,她完全沒有想偏……舒了口氣,看來她和虞斯,確實是沒有那方面的令他驚懼的事情了。
略微放下心,樓庭柘走前著意看了眼房頂,那里蹲踞的人已蠢蠢欲動,若非焦侃云命令他好好避讓,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沖下來了,樓庭柘唯恐他還留著,囑咐道:“今日神衰思竭,你要盡早歇息,就不用送了,請侯爺送我吧。”
焦侃云想著也好,這兩人趕緊地一并打包離開,遂立刻回眸喚虞斯,可當她看去時,原本蹲踞之處已空無一人,稍抬眸,飛檐翹角上,半月銀輝的勾勒下,倒是有一身姿俊逸的男人點足立之,眨眼間消失于黑夜。
裝作沒聽見,不愿相送,亦或是,自行離去了。
樓庭柘輕哼一聲,駕馬離開,外間竹林浩浩蕩蕩的暗衛也隨之而動。
焦侃云終于可以緊閉宅門,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熱湯浸泡過被汗水濡濕后又兀自被冷風吹干的軀體,她不禁輕顫了下,困倦感襲來,她毫無察覺地闔眼打了個盹,也不過片刻時辰,再睜眼時,就有點頭暈目眩。
換季最易傷寒,今日又極盡折騰,她摸了摸額頭,摸不出,興許是感染了些風寒。熱霧彌漫之處不易久待,她迅速清理完身體,穿好衣衫,想著回屋多加幾件。
離家時雖抱了不小的包袱,但帶得薄,最厚的不過是夜里擋風的披肩,此刻感染風寒,渾身都冷,尤其沐浴后,水珠揮發帶走所剩不多的熱氣,濕發也滴滴答答的,披肩避不了寒意。
焦侃云把能穿的全都穿上了,還是冷,腦子也不太清晰,只想縮進被窩把褥子全都披上,坐在桌邊發著呆,捋了捋思緒,決定先絞干濕發。
宅中有極易吸水的上等絲綢,是虞斯專程給她準備來絞發的,她坐在房中安靜地捋著秀發,看著窗外的明月出神,為了避風,窗牖只開了半扇,夜風吹得來回搖晃,月色也半遮半掩,看得并不盡興。
忽然,余光掃到一道紫色的人影。她慢悠悠挪移目光,直與站在窗外的虞斯接上視線,兩人皆尷尬地頓了頓,她狐疑,“嗯?”人影消失,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是生病出現幻覺了,可幻覺為何是虞斯的模樣?她微微心驚,直到下一刻,房門被敲響。
她去開門,果然見到虞斯,“你沒走?”
紫衣郎君去而復返,漲紅著臉,抿了抿鮮艷欲滴的唇,他的手指勾提著許多東西,一甕熱氣騰騰的陶罐,幾包疊摞在一起的油紙包,一枝開得正盛的紅色鳳仙,一個錦緞材質毛絨包邊的包裹。
“我練槍。”虞斯低聲道:“自然會回馬槍。”
焦侃云聞到了陶罐里飄來肉糜爛燉的味道,腹中饑餓,卻故意忍著不說,淺笑問道:“侯爺有何貴干?”
虞斯垂眸紅著臉不敢看她,再抬眸時又大膽發言:“伺候你。”一頓,“我想,你可能生病了,會需要我。”
焦侃云驚訝于他的細致,請他進來后,打算繼續關緊門避風,手一頓,不知為何,生出一絲心覺不妥的羞澀來,糾結了一會,仍是決定自己坦蕩自己的,莫要想那么多,顯得她真因為虞斯的存在而心虛似的。
遂啪的一聲關上了。唯恐身后的人沒聽見,是她坦蕩關的。
這么做之后又覺得自己無異于此地無銀,便走到窗邊,想把兩扇窗戶都大開。正此時,一陣狂風摟過,將她掖著的窗角一把奪去,那半扇開著的窗,也啪地關上了。
焦侃云驚異非常,天下有這樣巧的事?方才狂風大作,扇牖搖擺半晌合不上,現在她站在窗邊,怦地就給關上了?這不是讓虞斯誤會是她關上的嗎?
轉頭就見虞斯低垂著頭站在桌邊擺弄陶罐,當沒聽見,卻面紅耳赤。她什么意思?又不是在澈園那般需要時刻警惕有人監視竊聽的情況……
焦侃云走過去,覺得這一切一定是因為生病,催發得腦子不清醒了才產生的多余的心理活動,鎮定下來后無奈地說:“風太大吹的。”
“哦…嗯。”虞斯迅速回答,腦子沒跟上嘴,追問了句,“那為何不再打開?”
焦侃云一怔,“嗯?呃…”對啊,她再打開不就好了?“我病糊涂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喃喃開口。
虞斯抬手想摸她的額,見她怔然望著自己,便有些遲疑地停住了。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閨房緊閉,親昵觸碰。
她還剛沐浴過,軀體散發著幽幽的熱香,他的嗅覺本就靈敏,熱意催發著香氣,剛送入鼻息,他還來不及屏氣,就已將他淹沒。她的周身被濕發覆蓋,脖頸處沒有多層衣物遮蔽,恰巧有水珠滑落,攫走了他的注意,那水珠會梭進衣領,他迅速移開目光不敢窺看,喉結一滑。
渾然忘了,要探她額間是否發熱的手掌,還懸停在她的面前。
焦侃云蹙眉,今日受了驚嚇本就煩躁,走了個對她剖明心跡的樓庭柘,虞斯也非要把氣氛搞得這般僵硬不成?要探便探,傷病關懷合該坦蕩,做出這幅模樣作甚?她自己哪里探得出有沒有燒起來?思及此,她抬手捉住虞斯的大掌,壓在自己的額上。
焦侃云問:“怎么樣?”
虞斯暗自拼命運行內力,壓住燥熱之意和手臂的顫抖,只吐出一個字,“燙。”
話音落下,他的手掌確實越來越燙。
焦侃云瞇了瞇眸子:要命,虞斯的手比她的額還燙。
她半晌才擠出一句,“你好像病得比我重。”
虞斯迅速搖了下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還在為她執手貼額的自然動作感到欣喜,“不是生病,我就是天生體熱……”
提到體熱,他又被擊中要害,深吸了一口氣屏住,憋得臉都漲紅一片了,突然抽回手轉身去窗邊,“還是把窗戶打開吧,透透氣。”
又馬不停蹄地回到桌邊舀了一碗羹放在一邊,并不看她,“我想你應該很餓,家里只有果子吧?這是一品堂燉的肉糜粥,剛才去買的,你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不等焦侃云說話,他又立刻拆開油紙包上纏繞的線,“這是我買的治風寒的藥,雖然之前在家里給你備的有,但心想著或許會被老鼠咬了呢?所以就又去了一趟藥坊。你先喝粥,我給你煎藥。”
“這枝鳳仙是我隨手折的,我覺得挺好看,插在房中當意趣觀賞,或者涂指甲也不錯……改日我學一下給你弄。”
“還有這個,我想你應該沒有帶厚實的衣裳,便給你買了一身,本想多買幾套的,可是……”虞斯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說到此處時一頓,拿厚衣的手滯停在空中,他突然臉色爆紅,啞然說出后半句,“不知道你的身體…尺寸…所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