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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庭柘皺眉,“太子案已結,你還不回家?”他指向虞斯,“他誆騙你與他廝混的?”
虞斯一哂,“是啊,殿下誆騙不了吧。”
樓庭柘的胸膛微微起伏,看向一邊,瞥到庭中的杏樹與櫻桃樹——那日焦侃云說不要后,虞斯還是徹夜給她搬來了。樓庭柘望著樹,一眼認出,“這里是司家的產業,樹上有司家標志…所以這里是虞斯的宅子?你住他的宅子?”頓時不可置信,走近焦侃云,“…你為什么住他家?錢不夠租房?”
虞斯忍不住嘴角上揚,這可不是他主動說的,不算違背對焦侃云的諾言。他母親一貫愛在樹上作些把戲,他都不知怎么感謝了,“殿下請坐,像到自己家一樣。”說著,他駕輕就熟地找到焦侃云放在院中的木盆,幫她打來熱水,又兀自進出偏廂找到藥瓶。
幾人坐在石桌邊,樓庭柘仍是不敢置信地盯著她,顫聲道:“別告訴我,你們倆已經……”
“你想哪去了?”焦侃云一驚,立刻打斷他的話,“我只是借住。”
樓庭柘長舒了一口氣,眼神閃爍,啞聲道:“如今你我也算同盟,你住這里,不如住澈園?我又不會收你賃金。”
虞斯笑得更得意,手中給細小傷口包扎的動作愈發輕快,“我也沒收呀。一貫就沒收。”
樓庭柘咬牙切齒,“你能不能別插嘴!”
虞斯在焦侃云的手上扎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只是略微浮夸,針尖似的傷,硬生生包成粽子,他欣賞著,沉聲回道:“不能。”
焦侃云嘆道:“挪來挪去很不方便,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據點,陛下的耳目眾多,你們少來,若一定要來,務必小心謹慎。從前的事在天下百姓面前,都可以先放一放,待我們平息了這件蒼生大事,彼此在朝堂上,該如何就如何。到那時,二殿下你想揭穿我隱笑的面目,自可揭穿,如今還要用我的話本,便先忍一忍吧。”
他要忍的何止是這件事?樓庭柘心想著,握茶杯的手忍不住顫抖,杯中茶水震動,他克制收斂,才沒有將其捏碎。
“我有話要單獨和你說。”他突然開口,語氣滿是懇求,殺人的視線卻指向虞斯。
虞斯狂妄地攤手,一哂,“對我說?”
樓庭柘一字一頓,“別不要臉了,叫你避讓。”
夜幕四合,焦侃云不想再讓他們站在這里爭執不休,果斷讓虞斯避開。虞斯極不情愿,卻也施展輕功,飛上房頂,一雙眼睛卻落在院中,糾纏于兩人身上。說“避讓”,也沒說不能聽。
萬籟俱寂,清風拂過樹梢,一葉飄落,池中漣漪蕩漾,吸引了焦侃云的注意,她漫不經心地支頤,“說吧。”
樓庭柘默了默,將話在心口醞釀盤桓了好一會,鼓足勇氣低聲道:“你之前還欠我一個人情。”
焦侃云回憶被他救出宮的事,“嗯。但你分明一開始就說,問我兩個問題,算還盡。后來耍賴,才教我又欠上的。”
樓庭柘依舊耍賴,灼灼凝視著她,“我不管,我幫你擺脫的是婚姻大事、皇命強權,豈能是兩個無足輕重的問題就還得盡的?”
“…確實。”這也是為何焦侃云沒有抵賴的原因,她道:“殿下想好讓我怎么還了?”
樓庭柘輕點頭,視線未挪移半分,他的喉結突碩明顯,肉眼可見地滑動了兩下,有些緊張,“你,跟我去過七夕。”見她怔住,以為是自己太強硬,她一貫不喜,若唐突到她,今夜剛贖的罪、緩和的關系便統統沒有了,他又立即補充,“…好嗎?”
焦侃云倒吸一口涼氣,“呃…”危急時面對歹徒都能說上滿篇的花言巧語,此刻她竟不知如何搪塞。要告訴他,已經答應虞斯了?不行,他若告訴阿爹,阿爹直接把她抓回家,或是惱羞成怒,做出什么不可預料的事,那就真完了。
“有什么問題?”樓庭柘傾身,放軟語氣,“就…和我出去玩一次都不行?”
焦侃云輕聲問:“要不換一天?我…”她不得不撒謊,輕咳了一聲,心虛地啞然,“我從不和…和男人出去過七夕,就連阿玉都沒和我過過,你知道的。”
“我不能當特例?”樓庭柘的眸底浮出幾分委屈,“你以前還從不跟男人拉鉤、不接受男人的示好呢。虞斯都可以當特例,為什么我不可以?”
若非有虞斯這個讓她破例的人,樓庭柘可能想都不想,立馬就換一天了,但不一樣,他偏也要當特例。
焦侃云該如何跟他解釋,自己外債很多,不僅欠了他的人情,還在虞斯那里戴著罪,她想了會,“總之是不行的,殿下換一個吧。還有,我可沒有接受他的示好,你莫亂傳謠。”
樓庭柘亦較上勁,輕聲卻堅定地說道:“我就要這個…那你接受我的示好。”尾語幾近喑啞,他不知哪里來的膽氣,著意強調,“我在示好。”
第55章 燙。
遠處隱約傳來悠揚的樂聲,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時而婉轉低回,時而清脆高昂。可聽著樓庭柘的話,焦侃云只覺得樂聲猶如尖爪搔腦刮弦般尖利,令她略生燥亂。
十余年的相處,她對付樓庭柘的厚臉皮分明已得心應手,可虞斯的摻和,讓她進一步看見樓庭柘剝開痂皮,不惜自傷也要展露的血肉真情,他越來越急切,越來越陰沉,甚至都有點扭曲地較勁上了。他從一開始就根本藏不住,也不想藏,只是從不說。
現在突然鼓足勇氣對她說“我要當你的特例”“我在示好”,無異于開了情浪宣泄之處的河閘,大有要把肉麻的話全都灌入她的腦子里的趨勢。
她可以像往常一樣冷漠地怨懟回去,但拿人情捏她,她又委婉拒絕了兩遍,一時也開不了太殘忍的口。
思緒飄蕩之際,她想到虞斯就蹲在房頂,大概是在偷聽吧,她略扯了扯嘴角無奈,抬眼迅速瞄了一眼,果然見到一個人影,以他的武功,要想不顯山露水實在簡單,刻意地暴露身形,蹲踞于頂,睥睨著這邊,像只圈完領地的狼回身守家一樣引人發笑。她只覺這人真的很叛逆。
又情不自禁地思量起樓庭柘的話來。她有接受虞斯的示好嗎?宅邸,觸碰,談笑。那不是虞斯下賭局賠的,當苦主換的,作盟友理所當然的嗎?
她忍不住想,自己因樓庭柘剖露心跡而產生的這一縷燥亂,到底是因為覺得無法應付樓庭柘,還是因為…心虛地覺得,自己確實接受了虞斯的示好?或者是因為,知道虞斯就在房頂看著他們聊情愛的話題,讓她有點難堪。
就算如此,她又有什么必要因為接受了一些虞斯的示好而心虛呢?她自己知道內情不就行了?何必心虛,立體防御如弓拉滿生出辯駁之態?她的心性至堅,此刻一絲夾帶疑惑的龜裂,讓她茫然,虞斯有什么不同嗎?是因為對虞斯的愧疚使然嗎?她發怔出神,瞳眸略微渙散。
“你在想誰?”
突然,一道語氣極為幽然的聲音,自面前男人喑啞的嗓子傳入耳中,焦侃云渾身俱震了下,心臟猛地碰到了燭火外焰一般驟縮。
她回過神,看向樓庭柘,他的眉眼生出別樣深沉的濃艷,緊盯著她,身體也不由得朝她趨引,大掌捏碎了茶具,滿手的血,好像下一刻就要撲過來攫住她的下巴逼問一般瘋狂。
她不知道,這些想象,都是她對樓庭柘的誤解,她知道他是個殘忍陰毒的人,所以先入為主,天潢貴胄一旦情緒激動,通身都是壓迫感,可樓庭柘更想的,只是哀求她,能不能不要在和他對視談話的時候,想別的男人。按下不表。
焦侃云被他火熱的目光看得慌亂無比,低頭抿了口茶才穩住心緒,接著剛才的話題緩緩道:“我在想,該如何彌補不能陪殿下去過七夕這件事。”踐諾也須遵循先來后到,她十分抱歉,“思來想去,不如送殿下一個讓你更滿意的東西吧?”
話說至此,已無轉圜。樓庭柘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她。
她壓低聲音,兀自說來:“殿下只知我保下天水鎮,為這樊京偏隅留存一方世外桃源,卻不知我保下的還有天水鎮居民都無法辨認的稀世奇珍。這是個秘密,我本想等阿玉生辰之時,取來為他鍛造一柄護身神兵……”說來嘆了口氣,整了整情緒,“二殿下派人去村長家中探訪吧,就說是阿綽姑娘來取東西了,必有所獲。”
樓庭柘依舊不答,以眼認真描摹她的臉頰,眸底泛濫著失魂落魄的幽云,不知在想什么。
焦侃云見他不為所動,便透露一二,“其實這件寶物,我拿到根本沒用。是村長領著大家從山上挖出來的,只得一塊。彼時我保下天水鎮,他們心存感激,邀我去家中做客,我一眼看到那東西,認出至寶,他們便說要送我。
“我和阿玉皆不練武用兵,實在沒用,便秘密囑咐他們不要隨意示人,約定合適的時機來取。心里想著不能被陛下發現,否則搶占此山,開山鑿寶屢屢不休了。如今你我同盟,你這些年也極力護佑天水鎮,我便做個便宜人情,送你了。”
她湊過去,輕聲說,“是一塊稀世玄鐵,我敢保證比你見過的上乘貨的品質還要珍貴許多,用來鍛造神兵再好不過,我知道你有專精煉鐵的工匠團隊,你可以自用,讓銀械功夫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