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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樓庭柘似是與她一樣將吞吐的話在腹中拆解了一路,終于開口,“大小姐……”
兩人一滯,焦侃云心中暗喜,打算見招拆招,“你先說。”
樓庭柘耳梢炙炙,顧左右而言他,“忠勇侯是情場浪子,你既在金玉堂聽過隱笑說書,應該再清楚不過,同他走得近不是什么好事,可莫要被騙了。”
哪里用他提醒,焦侃云知道,他想說的并不是這個,便囫圇道:“我與他泛泛之交罷了,自有分寸。二殿下沒有旁的要同我說了嗎?”問鮫珠,問啊,你問啊。
樓庭柘與她期待的目光相對,滿腔的勇氣卸了勁,握拳抵唇,啞聲道:“……沒了。”他確實想問,鮫珠為何會在她的耳朵上,但他知道結果一定不會教自己滿意,不敢問,索性就這樣吧。就這樣,多一時半刻也好。
可嘆,瓊華宮外皇貴妃親候多時,遠遠地就朝他們兩人望過來,宮人挪著輕快的小碎步相迎,甚至沒有給焦侃云駐足與他分說清楚的機會。
焦侃云先請禮,這回,被貴妃用手實實在在地扶起。
“母妃。”樓庭柘恭順地拜見后,扶著貴妃笑問,“怎么站在宮外親迎?”
皇貴妃淺笑,左右手各握住一個,卻只看向臉色煞白的焦侃云,彈起弦外之音,“出來瞧一瞧郎才女貌。華飾添彩,侃云耳上這副鮫珠,足以引得闔宮所有人為之側目。但若是換他人相配,想必也是沒有這般效果的。”
什么都瞞不過她,焦侃云知道自己今日想要歸還鮫珠,已然無望。
皇貴妃將兩人的手重疊摞放,焦侃云感覺到樓庭柘覆蓋在她掌背的手,觸雷一般顫了一下,繼而變得僵硬滾燙,耳側是貴妃溫柔的絮語,“侃云,你覺得,本宮的柘兒如何?”
樓庭柘一驚,側頰頓時燒得通紅,忍不住微微張口喘息,起伏的胸膛里怦怦打鼓,他輕轉瞳眸,以余光窺伺。
這個問題,不能夸得太多,欣賞之情太過,便給了貴妃請旨賜婚的可乘之機,亦不能不夸,或是夸得不好,惹怒了貴妃,同樣難以收場。
分寸不好拿捏,焦侃云亦暗自張開唇齒,輕呼出一口氣,此刻她的手心已汗濕一片,只是掌心朝下,無人發現。細想過一陣,她貌似自若地回道:“二殿下才智過人,神勇矯健,文可定國,武可安邦。龍章鳳姿非一日可成,十七年蓄勢待發,今為闔宮皇子之長,都是陛下與娘娘教導得好。”
貴妃喜歡聽什么,她就說什么,避開意指情愛的傾慕夸辭,還有對儲君才能的贊許。
樓庭柘睨了她一眼,流露出一線調侃的笑。
焦侃云啊焦侃云,口是心非的玲瓏子,什么話都能信手拈來,倒是拿出那日說他“若是當了皇帝,辛朝才是真的完了”的氣勢來啊。現在倒撿了那日他說自己“年長”而必入東宮的優勢,實在……很有趣。
很怕被賜婚吧?也就敢跟他橫吧?
“母妃,您就別為難她了,兒臣平日里素愛與她拌嘴,一貫是惹得見面眼紅,打打鬧鬧過來的。心底雖然曉得她的話是發自肺腑,但若教兒臣站在這里,聽她說個干凈,倒十分不自在。也不知是在為難她,還是在羞臊兒臣了。”樓庭柘握了握她的手,引得焦侃云側目,片刻即松,僅作安撫。
貴妃的臉色由柔煦,轉為不動如山的沉肅,兩人的話左右不了她的心思,焦侃云的答案她更是置若罔聞。沒人能猜到她到底想做什么。
幾人相攜步入中庭,宮人細致地擺盤布菜。
貴妃親自夾了一片蒸糕,放到焦侃云的碗中。后者謝過,咬了一口后,又聽貴妃徐徐道:“柘兒在出宮立府前,瓊華宮內的膳食,一直都是按他的口味來做,今日,本宮命人做了他最愛吃的幾樣。想必,這些也都是你喜愛的菜色吧?”
澈園內的菜譜亦是如此,怎會教人不知,他愛吃的,都是她愛吃的。焦侃云點頭,“承蒙二殿下關照,是臣女的榮幸。”
“你知道,本宮方才問的,不是治國之能。”將真情擺出來后,貴妃忽然回馬一槍,順勢將話題調回,“本宮再問一次,侃云,你覺得,柘兒如何?”
宮人們不敢停下動作,碗筷碰撞當啷,十足顯聞,仿佛所有人都屏著呼吸,側耳傾聽。
樓庭柘紅著臉,抬眸覷她,滿目隱忍。其實他也很想知道,皇兄已經死了,他們盡可以拋卻從前的身份,這么多年,她分明看到了他的愛慕,那么,究竟覺得他如何?
倘或有個地縫,焦侃云恨不得鉆進去,樓庭柘從未咄咄逼人,所以只要他不開口言愛,她大可以冷漠之態裝傻充愣,他定能明白,這是她作為重臣之女,作為對立黨羽政敵,對皇子的婉拒,他若有點自尊心,必會退卻。
可這么多年,他像是沒有自尊心。
哪怕將婚嫁以玩笑脫口時,她給了他一巴掌,他還是不退。不明白一向以沒有耐心聞名的樓庭柘,怎么唯獨對她這么有耐心。
而現在,他的母妃咄咄逼人了起來。她若是直言拒絕,惹怒皇帝最寵愛的皇貴妃,也許不僅要嫁給樓庭柘,做的還是側室。
“二殿下是人中龍鳳。”焦侃云微嘆道:“娘娘,二殿下很好,也很像您,有天人之貌,神君之姿,據臣女所知,樊京城內有無數女子為之傾倒,心慕已久。”
她仍是不談自己的心意,扯到容貌身姿上。樓庭柘挑眉,也算她機智。
可似乎這樣就夠了,貴妃欣然開口,偏頭問道:“既然如此,再過幾月,待時機得當,本宮就為你們請旨賜婚可好?”像是隨手捏起了一只螞蟻。
話音隨著宮人的動作一道停落。眾人意識到在窒息氛圍下,缺少碗筷磕碰的鴉雀無聲,亦是一種竊聽的罪過,頓時一驚,齊整地跪下來求饒。
闔宮上下的戰戰兢兢,讓焦侃云的喉嚨發堵,她仿佛能聽見滴漏嗒嗒的聲音,像落下的汗,算著她的命數。良久后,她徐徐呼出一息,先起身拜過,而后鎮定地一笑應對:“娘娘,臣女……”
“兒臣不愿意。”
這下,連闔宮的仆侍們戰戰兢兢的聲音都沒了。
焦侃云一怔,她已做好了得罪人,讓父母兜底的準備,轉頭竟見樓庭柘不悅地放下筷子,站起身來,隨后又一臉玩味,“瀟瀟灑灑,幾回年少?兒臣不愿意成婚,朝朝暮暮與人相守有何意趣?兒臣就喜歡……愛而不得,縱情恣睢。我本皇室一爛人,愿為情字修己身,只是這個情……”
他凝視焦侃云,收獲她滿目的震驚后,回過頭輕笑了下,“是濫情的情。兒臣收不了心,修身守欲不過是為了謀奪更多,行端坐正,更是為了吸引更多有用之人傾慕折腰,兒臣享受眾星拱月,還不愿為了一人卸下光芒。”
“兒臣已稟過父皇,午膳后會離宮。可今日這頓飯,母妃教人吃得好不是滋味,若是以后走動,皆是如此,那也沒有喚兒臣同桌而食的必要了。”
語罷,他拉住焦侃云,肅然道:“你,跟我出宮。”走出去兩步,又在皇貴妃冷漠的眼神中退回來,無視她的目光,用錦帕順手攬了她的幾塊糕點走。
焦侃云仍是規整地拜退,而后云里霧里地被樓庭柘硬拽出了瓊華宮,轎攆抬到宮墻之外,無異于死里逃生,下了轎,呼吸到宮外的空氣,緊繃的弦一松,膝彎發軟,險些跪下去。
被樓庭柘兩手合攬,一把架住,他挑眉嘲諷,“嚇壞了吧?教你夸我幾句好,東扯西扯,惹怒了母妃。”
焦侃云站直身,揉了揉鼻梁兩側,蹙眉道:“今日算欠你一個人情。我實在是精疲力盡,有什么回澈園再說吧。”
坐上回程的馬車,樓庭柘假寐須臾,睜開一隙偷窺,見她仍舊出神恍惚,索性睜眼,攤開手遞到她面前,“餓了吧?喏,吃吧。”
他走時拿了幾塊糕點,匆忙間竟然還挑了她最愛的三樣。焦侃云心念一動,捧在掌中,小口咬了起來,“我欠你一個人情,一定會還你。”
樓庭柘下意識想把玩手指上的銀戒,掩飾無措,摸到指間,才想起入宮沒戴,便搓了搓手指,“知道了大小姐,說了兩遍了。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將來究竟會有何事求于你。嗯……不如,莫等將來了,我現在就有兩個問題要問你。你認真且誠實地回答我,便算還了人情了。”
不會是問她去澈園的目的吧?焦侃云有些遲疑,但諾字千金,她也只得認栽地嘆道:“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