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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什么路,無論是忠勇營,還是金玉堂,都與澈園兩個方向,且平白多繞半個時辰,無非是想奚落她,亦或是制造與替身的獨處機會,焦侃云看著他都來氣,“不必了,我等人。只是同你打個招呼,你快走吧。”她還要等下一個看了來氣的人。
虞斯思考須臾,視線落在她的耳垂,抿了下唇,仍是問出口,“等誰?你不是借了探望皇后娘娘的名義入宮,又提著屜盒,幫皇后娘娘給陛下送茶水的嗎?”他隱約知道,東海鮫珠,一向是給皇后的。
焦侃云心道,早知道就當真這般了,走一趟瓊華宮,險些把婚姻都搭進去。正要開口回答,身后傳來了不適時的喚聲,“綽綽——?”
她略慌張了一瞬,沒想到樓庭柘會這么快出來,若是看見她和虞斯交談,會否聯想到她入澈園的緣由?幸而也有些心理準備,即刻恢復了如常模樣,抿出一絲淡笑。虞斯略耷拉下眼,挑眉觀她神色,又撩起眼皮看去。
樓庭柘不疾不徐地從玉階走下來,只是越發臨近,步子邁得越發大了,他的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眸底隱約透出一絲陰沉的深色,掩飾得很好,仿佛不過是遇見了熟人,興之所至過來閑聊的,“侯爺先一步離開許久了吧,竟還沒走?”
虞斯尚來對危險的嗅覺靈敏,亦換上虛與委蛇的嘴臉,勾著一抹敷衍的笑,“與小焦大人素來有些緣分,之前一同約在金玉堂聽過說書,今日遇見了,總是要打聲招呼。”
焦侃云險些翻白眼,那么多有過交情的理由,隨意胡謅一個也好,怎的選了金玉堂聽說書這一茬,不用猜也知道,必是有意點她編排話本之事。
她轉過身,在宮中循宮規,向樓庭柘行禮,“二殿下,下官奉皇貴妃娘娘之命,在此處等您。這是娘娘讓下官帶來,為二殿下解暑的涼茶。”說著,她將屜盒放在一旁,拿出里面的茶壺和盞子,倒了一杯,遞過去。
樓庭柘接過,盞子放在手心,如他沉入冰窖的心一般,冰沁一片。她沒否認,所以,她真的和虞斯去過金玉堂,相約聽書。可自己央求她作陪,她都不稀罕回應。
他抬眸看向焦侃云,目光炙熱,半晌,視線微微一偏,落在她的耳垂。
鮫珠爛爛,奪目絢絢,他一怔,喉頭一滯,久久不能言語。
陰霾頃刻煙消云散,樓庭柘別過眼,扯起嘴角,按捺不住的欣喜若狂后,竟有些無措,低頭抿了一口飲子,企圖消散兩頰與耳廓的緋紅滾燙,亦圖消散掉心尖的滾燙。
像贏了勝仗一般,樓庭柘忽然就看回虞斯,狀若幽怨地對焦侃云說道:“綽綽好狠的心,金玉堂的書,編排的凈是一些侯爺的浪子情事,竟還親自帶侯爺去聽,豈不是扎人心窩子嗎?”
樓庭柘自幼跟人吵架,除了輸過焦侃云,都是輸不了陣仗的,朝堂上舌戰群儒,更是教人拜服,一出口,便總能拿捏命脈,戳人心窩,如今貼著臉就給虞斯放了一招殺人誅心。
焦侃云都為虞斯捏了一把汗。
可誰能想到,一向受不住流言蜚語的虞斯,今日像是先吃了藥來的,竟然將雙手一環,面無表情地就回敬道:“本侯是不是浪子,小焦大人一清二楚。聽聞前幾月金玉堂還在為二殿下的黨羽點卯,若非本侯替殿下受了一劫,以殿下的所作所為,手下皆被貶為庶人亦是指日可待,想來二殿下背地里汗流浹背過數次了吧?如今應該感到慶幸。”
輸人不能輸陣,焦侃云這個罪魁禍首就站在面前,一想到日后天天能見面,倍加折磨,虞斯的心情好得很,心態也穩得很。誰還不會吵架?除了焦侃云,誰還能大庭廣眾之下把他氣哭了?
樓庭柘冷聲一笑,偏頭乜著虞斯,“侯爺無憑無據,可莫要空口污蔑,而今正是平步青云,風頭無倆之時,若陡然被冠上大不敬之罪,鋃鐺入獄,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本殿與綽綽相識十三載,如今又在澈園朝夕相處,怎么未曾聽她說過,十分清楚侯爺的為人?倒是常聽街坊說,侯爺生性淫.蕩。侯爺可要小心了,這等閑言碎語一旦傳開,可是無力反駁,只能在夜夢里掉小珍珠的。”
虞斯用舌尖抵了下唇角,興味地說,“哦,那是我記錯了嗎?與小焦大人相識十三載的,不是先太子殿下?還以為二殿下與小焦大人只是同朝為官之情呢。夢里掉珍珠是什么?本侯從未有過,倒是覺得,像二殿下這般有情之人的夜夢,更有意思。也許,得不到的,夢里會有。”
樓庭柘卻似了悟:“是嗎?這么說侯爺知道我晚上做什么夢?難道是綽綽告訴你的?她住在本殿隔院,想來是與本殿心有靈犀,或是夜半夢游入室聽見了。嘖,綽綽,你若有夢游癥可要告訴我,我即刻為你敲墻通院,我的門你光明正大地入,清清白白。不像忠勇侯,為了竊玉偷香,硬闖后院女宅。”
停,停停停。焦侃云拿出另個杯子,一邊倒一邊說,“二殿下再來一杯吧,要不然侯爺也來一杯,彼此消消火?”這倆人話趕著話,別把事兒給她抖落出來了。
樓庭柘慢條斯理地從她手中拿過茶杯,“我的茶,憑什么給他喝?”
虞斯抬手一哂:“無礙,今夜你我本就相約茶堂,屆時再對飲也無妨。”
樓庭柘嗤道:“可巧,今夜她與我也有約了。”
兩人看向焦侃云,幾乎異口同聲,“是嗎?”
焦侃云看看天,她本來確實和虞斯約好,共商樓思晏之事,但皇貴妃娘娘必然會教她晚夜與樓庭柘同回,也不知哪個更趕巧,“呃……”
第29章 情。什么情?熱。哪兒熱?
虞斯是不能見光的盟友,她必定不能承認自己與他有私約,樓庭柘卻是她這幾日的雇主,這一點,她和虞斯早已達成共識。況且,而今尚在宮闈,她當然要給皇貴妃臉面。
也不知道虞斯上趕著和樓庭柘爭這口氣作甚么,當真是一生順遂的天之驕子,處處要強。
她無須再猶豫如何抉擇,朝虞斯欠了欠身,“只是客套之言,侯爺若是想與下官飲茶,可至澈園。只是茶談不過閑趣,下官深知侯爺近日公務繁重,待彼此時間寬裕,擇日再約吧。”話頭移轉至另一人,“二殿下,時候不早了,皇貴妃娘娘還在等著您隨下官一同回宮用午膳。”
虞斯的嘴角如常勾著得體的淺笑,凝視著她,負在身后的拳卻暗暗攥緊。
果然是玲瓏八面,何時何地都掂量得清輕重緩急啊,焦侃云,這個過河拆橋的活閻王,剛合作完,就一腳踢開,是一點顏面不給他留,縱然是不見光的盟友,也不至于連同他相約喝口茶都不可承認吧?
明明是故意挾了幾分他丟耳墜的報復。
他的心海波濤洶涌,一抹不易察覺的酸意翻將上來,如鯁在喉,好半晌都沒說出話,鼻尖也灌了水似的微微澀痛。他并不清楚這是什么,但是,他隱約記得,這個感覺,和焦侃云那日在金玉堂奚落他時給他的感覺,一模一樣。心浮氣躁之下,是不為人知的悸動。
樓庭柘卻如聽仙樂一般暢快,稍抬起下顎,生怕臉上的得意之色不夠明顯,還故作疑惑地笑出了聲,“想來這回無事耽擱,侯爺應該能很快出宮了吧?若是腳程仍舊快不了,要不要本殿派專人相送一程?”
虞斯微偏頭,看回樓庭柘,略挑起的眉下,一縷發絲被風吹橫,刮過鼻尖,平添肅殺之氣。他想,是因為此人或許與絕殺道有關,所以自己才起了敵意。他抬手指了指焦侃云,“好啊,那便請小焦大人相送吧。”
“也不熟,倒是愛邀得很,她可不行。”樓庭柘贏下一場,并不為言語所動,放好盞子,提起屜盒,眉眼深幽不再掩藏,“她要陪本殿用膳。侯爺,還是請自行離去吧。”
說完,樓庭柘看向焦侃云,小心翼翼地確認,“我們走吧?”他向來對焦侃云的偏頗之心沒有把握,只因從前樓庭玉和他之間,自己從來都是不被選擇的,所以心底也怕焦侃云忽然說一句“我去送送”。
焦侃云點頭,回身向虞斯請好,后者與她對上視線,眼尾紅得嚇人,這回真是想把她剝皮抽筋了,仿佛在問她,是不是真的不跟他走?她一醒神,半分沒有猶豫,趕忙轉頭跟著樓庭柘離開。
送是不可能送的,她怕有命去,沒命回來。皇貴妃明察秋毫,如今已知曉她入宮是另有目的,若再窺破這個目的的內情,揪扯出來的可就多了去了。
虞斯又何嘗不曉得這個道理,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著兩人遠去,心境竟像在北闔懸崖上,最后一次,長風揚起的紅纓,輕拂過他的側頰,于是隱秘的心隅,暗暗滋生了一絲一縷酸澀的不舍。
別以為他不知道,樓庭柘平日里大小姐前、大小姐后地喚著,今日當著他的面,喚起了綽綽。生怕誰不知道他們青梅竹馬。
“嗤,綽綽?……綽綽?”他無意識地將樓庭柘喚焦侃云的乳名咀嚼著,忽然想,她為什么要叫綽綽?“綽綽……”心神一晃,竟覺唇齒銜香。
他好像——突然嗅到了獨屬于焦侃云的氣味。
是春時樊京城外桃山上一瓣落飄的幽微,是夏夜蝴蝶谷傍一流溪澗的輕靈,是寥秋落雪院湖畔一傾月色的朦朧,可這些地方他都未曾去過,只是聽聞。此刻畫面皆隨嗅覺而生。
隆冬,他行軍北闔,仰嘆天地鬼斧,舉目所見,是玲瓏剔透的冰山。她的氣息,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冷香,也是世間萬物中最不易察覺,又最是攝魂奪魄的輕細之妙,當你喟嘆美好時,已被侵入四肢百骸,因為那是無處不在的自然香氣。侃山侃水侃云,綽綽寬裕,無邊自在。
綽綽。綽綽。虞斯眨了下眼,攤開手掌,冰冷的紅石耳墜靜靜地躺著,香氣似有若無,縈繞鼻尖,他臉頰緋紅,“吏部尚書兩口子,還挺會取名字的。”對,這就是他在心底恨不得作賦一篇后,得出的結論。
回宮途中,焦侃云絞盡腦汁思考對策,雖然以“借用鮫珠”的理由搪塞過去了,但要如何開口歸還,仍是個難題。她想讓樓庭柘親自為她歸還,這樣皇貴妃才不會為難。
琢磨許久,眼看快到瓊華宮了,她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