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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幽靜,能聽見他微重的呼吸聲。他的帳中熏著時新的香,此時縈繞在鼻息之間,繚撥心緒。手中捏著的衣襟皺亂,指背抵住的胸膛透出熱意。手腕剛好比著他的心口,脈搏與心跳相接。
怦怦。
怦怦。
怦怦。
好重的情,像在她的耳邊跳。
見她睜眼,樓庭柘只是臉頰與耳尖燒得通紅,卻并未移開視線,反而看得更為專注。她枕著的手臂一動不敢動,青絲繞在手心,像亂盤在心尖。
好喜歡。
須臾,焦侃云抬手,面無表情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第24章 貓捉老鼠。
纖瘦的手掌,隔斷了滿室繚亂的情絲。
樓庭柘從中抽離,蜷起手指,拿銀戒上的蝴蝶撥開她的手,輕笑道:“你別誤會了,我可不是要親你。”
想得美。焦侃云板著橫平豎直的語調,“沒有這個誤會。二殿下這么多年都在為將來新婦守身如玉,想必與從前針鋒相對的女子同處一室,更不會輕狂。”
她的眼神分明就是不信。樓庭柘挑眉,倨傲道:“親吻不過就是相濡以沫,口水而已,難道稀罕嗎?”
這個說法倒是與她所想不謀而合,焦侃云望著他,偏頭目露古怪探究,“我也想這個問題很久了,為何有情.人總是鐘情于相濡以沫,口舌之交當真比得過千言萬語?話本里的男歡女愛固然教人一看便通,可真有人這般纏綿悱惻嗎?”
她在說什么?坦坦蕩蕩地和他探討尤云殢雨之事?
樓庭柘愣住,握拳抵唇,不知想到什么,瞥向她的唇,微頓,又眨眼瞟向別處,“你問我,我去問誰,我又沒和鐘情.人親吻過。你那么想知道相濡以沫是何等滋味,與人試試…不就知道?”他脫口便后悔,又含著些許期待,小心翼翼地回首看向她。
焦侃云冷眼瞧他,銳利的眸子猶如一盆涼水兜頭把人澆下。她探討的是話本的嚴謹,誰想試那玩意。
便見樓庭柘抿唇無奈,再開合輕嘆時,薄嫩紅潤的唇瓣微微覆上濕意,瞧著鮮妍欲滴。她漠然避開視線,卻一眼看見了枕下掖著的紅衣。是他那夜問她要回的深紅外衫。
對于樓庭柘來說,那些字眼和著滿室的氛圍無異于一種天真的撩撥,焦侃云突然就意識到自己方才的確有些口無遮攔,別過眼去,垂眸蜷縮起來,裝作頭痛到極其不適,無法說話。
反倒逗笑了樓庭柘,他紅著臉心領神會,心情大好。
太醫趕來查看過后,稱不過睡眠不足,并無大礙,只須休養幾日即可。樓庭柘想起焦侃云的告假,“你好生回去歇著吧,我這兩日配一碗迷魂湯,往后夜間灌下去再睡,待你回來,保證再也吵不到你。”
焦侃云心思悄轉,因禍得福,她這一暈,樓庭柘緊緊就著幾步近路,把她放到了他自己的臥房,教她有機會先一步熟悉環境不說,待她回來,還自愿灌安眠湯,他若真能安穩睡下,自己便能探入他的臥房搜查了。
思及此,倚在他撤了玉簟的床榻上,也不著急出去,趁此時機,暗自打量房間。樓庭柘就坐在床邊,正低眉伺弄湯藥,輕吹慢舀,剛要遞過去,焦侃云一把接過碗仰頭悶了,她已記好屋中陳設擺放位置,將需要著重翻查的可疑之物在心底過了兩遍。
湯藥安神催困,喝下去一會有了睡意,竟一覺眠至申時。
自阿玉去世后,她沒有睡得這般沉過。樓庭柘還坐在床邊守著,手里捧著本書,故作從容地瀏覽。只是她睡時見他翻了兩頁,醒時還在那兩頁罷了。且不說他一整日不辦公,荒廢日頭,單說他就這么靜坐一邊將她看了幾個時辰,倒也不嫌厭。
時候不早,樓庭柘已打點好馬車同行送她回家,風來來接她,與她同回。分別時,樓庭柘忽然問她,“你會回來的吧?”
焦侃云回眸點了點頭,“嗯。”臥房沒搜,她必然是要回來的。
待她進府后,重明才現身至樓庭柘身旁:“章丘讓屬下向您稟報,明日金玉堂那邊都安排好了,殿下只需要按照原計劃露面。”
樓庭柘抬手示意知曉了,“看起來忠勇侯比我還要憎恨隱笑,若抓到了人,怕是不會交予我們處置,留著后手,屆時去搶過來,本殿要親自會一會。”
月如銀盤,細黑的流云在穹頂梭著,焦侃云坐在院中樹下,將亟待辦好的事吩咐下去。風來逐一記好,刻不容緩地出發。
大暑之日素來潮悶,今日更是烏云蔽日,暴雨驟然。雨簾沖掉了街道上的人影,尖瘦的錐子雨下得人身子乏痛,金玉堂卻臃腫得像在另一片天地,賓客們交錯重摞,砌成人墻,險些將匾額給擠落了。
雖定于未時開講,但清晨來此處占席位的便多不勝數。
更早些的,還有這幾日,將五層樓的包廂全數訂滿的權貴官眷們,昨夜大半就宿在此處,以防次日與人相擠進門。
權貴官眷們自有府衛私兵,為求清凈與清譽,宿在此處的第一要務,就是將樓上隨處可見的忠勇營兵眾都“請”下樓。
章丘神色有些凝重,“一夜之間,五層樓里的包廂都入主了大半,咱們原本加派在三樓的暗手,盡數被這些權貴的府衛們驅逐,雖然如今又潛回暗處盯著隱笑的房間,但周圍已有護衛排開把守,隱笑怕是已經趁著幾方沖突之時,進了那間廂房了。”
虞斯今日尤其在意衣裝容貌,特意穿了一身雪青色彈墨雪狼紋云錦長衣,玉帶纏束,垂落膝間,很是飄逸清俊,墨發以一雪枝簪綰起一半,神容仙姿颯颯,教人不敢褻瀆。
此刻一雙招子剜到章丘的眼睛上,見他縮起脖子,又收回視線,喝了口茶,“本也沒指望他一進門就能抓到他。進了就進了,守好那扇門,待到未時里頭的人開講,確認無誤,再按計劃行事。”
實則焦侃云并沒有進那間雅廂。她特意約了之前說要和她一同來聽堂的幾名閨秀,大清早地攜著風來和畫彩,光明正大地說笑進堂,由堂倌們分別送至不同的廂房。
堂內的人漸多,金老板想招呼賓客都無處落腳,忠勇營的一兵一卒只能潛在樓廊或是梁上。
堂倌們頂案側身,勉強來去,給各桌端上茶點,午時一過,眾人的視線紛紛飄向三樓雅廂,帷幕屏風之后,熟悉的人影一直沒有出現。
未時正,雨水怎也倒不盡似的,眾人高談闊論的哄鬧聲融于天地,堂倌們吆喝關門,這是要開講的前兆,只是今日剛觸碰到門板,才使了一點力,就有狂風拍來,猛地將其關上了,客人們回頭嘩然,頭頂卻傳來驚堂木落定聲,“宕”的巨響,教人抖擻,彈指一愣后,立刻喝彩。
抬頭望去,同樣的位置,清瘦身影,青絲高束,折扇挽花。
出現了!二樓一間廂房內,虞斯站在大開的窗邊,側身藏于窗扇后,略抬眸,盯緊正對著的上方屏風,微屈指示意身邊的人行動。
屏風后的人匆匆問候完在座賓客,便談笑著步入正題,一開口,依舊是讓人恨得牙根發癢的淫詞濫調:
“說來玄妙,這幾日,忠勇侯像是突然轉了性子,不知尋歡作樂,亦沒有追求新鮮的貌美女郎,安分守己如稚雞,端午佳節,鄙人與其偶遇街頭,見他獨自一人提酒漫步,悵然失落,竟不似尋常輕狂模樣,實在奇怪。
“遂遣人暗中打探,才知他是平日里穿著太過招蜂引蝶,顧盼做作,不避勾.引.誘.惑之姿,致使無數有夫之婦垂涎三尺,茶飯不思,數十對琴瑟和鳴的夫妻一夜之間感情破裂,令人哀惋!其中,更有一名婦人的丈夫發現妻子端倪后,痛心疾首,生不如死,于是劍走偏鋒,派人上門以棍棒問候之。
“可忠勇侯是何等人物,哪是棍棒可敵?三拳兩腳將人打發,癡心丈夫心有不甘,花錢從我手中買下尚未講傳的《忠勇侯情史(上冊)》全本,日前已印成百份,打算于今日隨機抽取一百位賓客免費贈送,只為將虞斯的情場丑聞宣揚出去,好教全城女子都識清此人真面目。
“虞斯得到消息,輾轉反側,不敢受千夫所指,遂收斂德行,裹緊衣衫,哪怕盛夏炎炎,亦不敢袒胸露乳,教人拿住話柄,因此有近日反常之行,可是,他真的舍得放棄樊京千紅萬艷嗎?據知情人士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