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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說著還來勁了,從手邊摸出一張紙,又隨手拿了支筆,算了算:“他從十八歲開始就賣佛雕了,那會雖然賣不上好價,但也有十幾,二十來萬一尊。二十歲之后,一場拍賣打開了銷路,雖然產量小了,但價格上去了,最低價都得百來萬。他今年三十……”
覺悟算著算著就不吱聲了,他把筆一丟,氣呼呼的:“再算下去,我得仇富了。”
“你是出家人。”裴河宴提醒他:“理當視金錢如糞土,不能讓身外之物毀了修行。”
“我要是有這么多錢,我明天就還俗。”
“那我明天教你學佛雕?”
覺悟沉默,他又不是沒學過。兩人的手指明明長得一樣,裴河宴玩起泥巴來是像模像樣,而他捏出來的就是四不像,要什么沒什么。
老祖嫌棄他笨拙,一腳就把他掃地出門了。所以有些事,真得看天賦。像裴河宴這樣的,純純是老天跟著喂飯吃,一般人羨慕不來。
他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站起身,搖頭晃腦地就走了出去。出了門,他還不忘把門給兩人帶上。
隨著門扉輕合上的聲音,了了轉頭,和裴河宴面面相覷:“要不,我還是去把門打開吧。”
“你安心坐著,心虛什么?”他覺得了了的反應有些過于敏感了,可一想到造成這個原因的人是他,又不好再說些什么。
事實上,整個小院里除了了無過于遲鈍無知外,像了拙這樣心細如發的,應該早就看出些什么了。光裴河宴自己看見的,了拙幫他們打掩護,就不止一次。
只是這些話如果告訴了了了,她可能會更加不自在。
“就是心虛啊。”她接了話,還佯怒著剜了他一眼。
裴河宴自認理虧,給她倒了一淺盞新茶算作賠罪:“你喜歡的話,我明天上午用這個做茶底給你煮杯奶茶?”
生怕他反悔,了了立刻點頭應好:“那我晚點把保溫杯拿給你。”
她收了好處,雖然現在還沒喝進嘴里,可態度上已經軟和得像只被擼乖了的小貓,正翹著尾巴,輕輕甩動。
現在的氣氛剛好,她安安靜靜的小口喝著茶,像是杯盞里裝著什么甜漿蜜露,喝得很是珍惜。他都不用刻意去尋找話題,兩人只是這么待在一個空間里,便可以尋到自己最舒適最放松的姿態。
她于裴河宴而言,存在感強烈到就像溫室里無土栽培的玫瑰,每一朵的花瓣都愜意地舒展著,肆意嬌艷。無論她在哪,只要她盛開著,他便能一眼發現她。
他最近在替了了整理拂宴的生平,梵音寺藏經閣里的古文譯本他已經翻得差不多了,有些他早年忙于佛雕而忽略的拓本或者并不被歷史所承認的小史野記也被他重新看了一遍。
也許是近來心境不同,他再看佛經時,內心會有不同的主張或質疑,質疑無欲無求的克制是否正確,也質疑靠著游歷歷劫去磨練心志是否多余。想得深了,忽然驚醒時,常常會被自己的逆反嗬出一身冷汗。
越是壓制,他越貪戀和了了待在一起的感覺,更貪戀她的體溫,總想著觸碰她,將她圈在自己的視野里。
他曾經有多癡迷佛經佛法,如今就有多癡迷她。她象征著另一個他從未踏足的領域,他從前有多克制,如今就有多想放縱。
了了半杯茶喝完,終于遲鈍地感覺到周身的氛圍緊張了起來。就像是風暴來臨前,空氣中的氣壓隨著中心風柱的生成而不斷壓縮,最后形成颶風一般。
她分辨了一下風眼在哪,在他說話之前,先若無其事地打開了一個話口:“你想在京棲定居是因為我嗎?”
察覺到她在害怕,裴河宴稍微收斂了一些。他對自己竟如此無法忍耐感到有些好笑,明明他冷心冷情到連欲望都能輕易壓制,可如今這種刻入身體本能的遏止正被了了一點點喚醒,像長眠后蘇醒的野獸,失去封印的囚籠再也無用。
“你遲早要回到京棲。”裴河宴慢吞吞地喝了口水:“我既然要追隨你,肯定要在京棲有一處容身地。”
那是她的家鄉,有她和了致生寶貴的回憶。即便她愛游歷山河,偶爾疲憊或想停下來時,肯定會回到這里。
他用的“追隨”這個詞,在了了聽來,能抵千百句情話。她有時候覺得裴河宴是天生浪漫的修行者,他讓自己如信徒一般虔誠地喜歡她。
幾乎樸素的用詞,卻常常有讓她意想不到的摯情。
“不用的。”她不敢和他對視,只能盯著自己眼前的茶杯,裝作很忙碌的樣子:“你可以跟我住在我家,我的老宅你去過的,客房很多。”
她一本正經地勸他不要花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想到更深的地方。
裴河宴看著她:“我對住客房沒什么興趣。”他沒錯過她一瞬間的手忙腳亂,繼續追問道:“世俗的婚禮都需要男方準備婚房,你是想要我入贅嗎?”
了了耳朵都快燒完了,整個通紅。
她欲哭無淚,好端端的,她為什么要提這個話題?他們現在才哪到哪,有這么著急開始考慮結婚的事嗎?
她回答不上,干脆落荒而逃。逃就算了,臨逃跑之前,還要大義凜然地扔下一句:“你這人真不好溝通。”
了了匆匆繞過茶桌要走,剛握到門把,整個茶室忽然一聲颯響。所有窗戶上的百葉簾瞬間遮下,將整個茶室掩得密不透風。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又正好落入了他的陷阱。
裴河宴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了上來,他順勢將轉身的了了擁入懷里,低笑道:“不是要走?怎么又回來了?”
第九十三章
了了簡直百口莫辯。
她想問,為什么突然拉窗簾?可問不出口。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如她所想的那般,下一秒,他就俯低了身,貼著她的脖頸輕輕地用鼻尖蹭了蹭。
他的五官很立體,磨蹭的感覺清晰得讓了了連他用的是什么角度都一清二楚。
她一邊有些緊張,一邊又覺得極致放松。那是種嗅聞到他身上的淡淡茶香,被他的信息素安撫下來的憊懶與松懈。
黑暗的環境里看不清表情,也無法做到對視,這令了了充滿了安全感。
她恐懼和他相處時,釋放得那些完全不受她控制的情緒起伏。有黑暗遮掩,她就可以把自己的所有小心思都好好地藏起來。不用總是擔心那些貪戀的、著迷的、蠢蠢欲動的心念敗露,將她出賣得一干二凈。
她不知道現在是該回應,還是該躲避。若是屈從本能,她也許會想親他。
所以,當一切都還只是開始時,她捧住他的臉,低聲的叫他名字:“裴河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