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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nèi)，兩扇木窗敞開著，窗欞盛裝著春日里格外蒼翠的樹林。

夕陽灑入時，將窗邊的木塌和桌案一齊籠進了鎏金束線的光影之中。依稀間，了了看見有一道修長的身影迎光而坐，明明沒有窺見對方真容，可僅僅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她的腦中卻十分清晰地浮現(xiàn)出裴河宴的身影。

了了擰眉，短暫的不解后，她轉(zhuǎn)身看向帶她進來的小和尚，低聲問道：“這是什么意思？”

寂靜的室內(nèi)，饒是她刻意壓低了聲音，說話聲仍是尤為明顯。

屏風后，注水泡茶的人，動作一頓，似乎是抬眼往這看了一眼，隨即，他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濾網(wǎng)：“了拙。”

了拙側(cè)身，恭敬地合十一禮：“小師叔。”

那道聲音清冷低沉，音色醇厚：“你先出去吧。”

了拙微微躬身，回身示意了了：“小師兄，請進。”

小師兄……又是小師兄！

了了腦瓜子一麻，宕機了幾秒。她目送著了拙走出去，再掩上門，直到室內(nèi)光線一暗，她避無可避后，才重新轉(zhuǎn)身看向屏風后。

裴河宴并沒有催促她，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像是耐心守著魚塘的垂釣者，手中握著一支連魚餌都沒有的魚竿，靜靜地等著她咬鉤。

了了緊張了一會，腦子里凌亂的全是紛沓破碎的碎片。一會在想，如果他舊事重提，她要怎么應(yīng)對，才能化解尷尬，妥善地解決好上一次因她言辭不善給他造成的困擾；一會又想，她是不是該先道個歉，大方地把此事揭過，省得兩人每次見面都這樣不尷不尬的。

越想……越心亂如麻。

總在這里杵著也不是個事，了了躊躇了幾秒，繞過屏風，走入茶室。

她入目的第一眼，就是坐在木塌上，洗杯烹茶的裴河宴。

他雙腿盤膝，坐在蒲團上，身上的長褂整理得一絲不茍，連袍角都沒散亂一分，規(guī)規(guī)矩矩地鋪陳在蒲團周側(cè)。

和了了初見他時的那種清冷感不同，眼前的人，像雕琢過的沉香，底蘊深厚，帶著讓人不敢褻瀆之感，心生敬畏。

同時的，裴河宴也抬眼，看向了了。

雖才至春日，她鼻尖卻沁了些汗珠，臉頰紅撲撲的，像剛結(jié)熟的水蜜桃，青澀中泛著點無辜。那雙眼睛是和她周身氣質(zhì)如出一轍的清澈，此刻瞧著，應(yīng)該是有些拘謹，就像小時候犯了錯乖乖等罰一樣，站在那一動不動。

“喝茶嗎？”他問。

他不問還好，一問，了了還真有些渴了。

裴河宴輕抬了抬下巴，指向?qū)γ妫疽馑齺磉@坐下。

眼看著一場交鋒必不可免，了了反而坦蕩起來。她在茶桌對面坐下，與裴河宴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

觸目所及，不是滿山的落霞，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她的視線從裴河宴過分優(yōu)越的側(cè)臉落到他舉止優(yōu)雅的雙手上，了了格外注意捕捉細節(jié)，相比那清雋的皮相，她似乎更容易被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和戴著佛珠格外顯相的腕骨吸引。

他手上的佛珠好像還是原來的那串小葉紫檀，只是從素圈編織得繁雜了一些。

“我和住持今日又見了一面，細說了一下你的時間問題。”裴河宴用竹夾將白瓷茶杯洗凈：“不是替你做決定，也不是站在甲方的高度來支配你，只是預(yù)先替你選出最合適的解決方案。”

他提起茶壺，手腕微傾，從容不迫地將茶杯注滿：“一周七天，前四天普寧寺為主，后兩天留給法界，備一天用作休息。如果覺得太累，還可以再協(xié)調(diào)。”

了了回想起合同里有關(guān)工期的限制，了無給她的那一份，除了壁畫驗收的最終期限，并沒有規(guī)定她的時間如何分配。想來，是裴河宴考慮到這次的工期特殊，便沒對她設(shè)立要求。

“我沒有問題。”

事實上，因為洛迦山?jīng)]什么好玩的，她周末沒地方去，基本上都在普寧寺趕進度，做優(yōu)化，順便再在寺里蹭上兩頓齋飯。就算覺得疲憊，需要休息，往常歇上一天也就滿血復活了。

只是這些不必說，暗自下的功夫如果掛在嘴邊到處宣揚，那跟作秀就沒多大區(qū)別了。

裴河宴將注滿茶水的茶杯輕輕置于鋪著竹席的茶案邊緣，方便她拿取：“剛才確實是住持想要見你，畢竟這件事還是三方在場一起決定比較妥善。”

了了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等著他把話說完。

“是我拜托他，給我留點時間處理一下私事。”裴河宴單手執(zhí)杯，看著她：“我很抱歉那天在車上沒能立刻回答你。”

了了握著茶杯的手指不動聲色地逐漸收緊，她收回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晃漾著茶湯。

夕陽又往山下沉了一些，整片天空都被暈染成了詭魅的橘色。遠山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就如她此刻的心情，像一片飄在夕陽上的煙霞，身不由己，由著它用即將沉沒的光將自己染得五彩斑斕。

“我反思了一下，是我的哪些舉動讓你誤解為我不喜歡你。”他聲音清冷，不疾不徐，處處都透著事情尚在掌控中的鎮(zhèn)靜自若。

了了不喜歡他這樣的語氣，忍不住打斷了他：“您不必自擾，是我太敏感了。”她放下杯子，抬起眼與他對視：“也是我沒能自洽地接受自己已經(jīng)長大了的事實，我很喜歡在南啻遇到的那個小師父，所以對您還抱著留在過去時的記憶和印象。”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南啻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年，我們都離開那很久了。我實在不該，再拿以前做對比。”

茶室內(nèi)，安靜了一會。

了了把玩著空了的那個茶杯，說完了最后一句：“我會自己克服的，盡量不讓個人的情緒影響到工作。你對我公事公辦即可。”

裴河宴提壺，往剛燙好的茶杯中又傾注了一盞，似乎是在慢慢消化剛才聽到的內(nèi)容。了了的一番搶白，打亂了他的節(jié)奏，他原本不止想說這些。

“如果單純作為你的長輩，我在幾年之前就已經(jīng)做得不夠好了。”他面前的茶杯，連熱氣都散沒了，他仍舊握著杯子，一口沒喝，“我確實沒想明白，我是以哪個角度站在你身邊的。”

“就是因為一直無法自處，所以不知道該用什么身份，什么姿態(tài)來對待你。”

他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了了卻覺得他們的對話直到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在這之前，所有的應(yīng)對和話術(shù)都像提前打好了腹稿，只要她按流程說下去，他就會一直冷冰冰的，占據(jù)著上風，掌控局面。

“和以前一樣就好啊。”了了沒能理解他說的“無法自處”是什么意思：“從我爸去世那年起，你就讓我琢磨不透你是否因為嫌惡我，才會避而不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