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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大人——”
姬縈揮手制止了榮璞瑜的行禮。
“監察使大人剛剛來過,清點了錢張嚴曹四家的抄家所得,現在我們正要把這些東西重新搬回庫內?!?
“監察使呢?”姬縈問。
“已經走了一會了?!?
“往哪個方向走了?”
榮璞瑜指了個方向,姬縈便又朝那個方向趕去。
她掛念著徐夙隱病弱的身體,恨不得立刻生出兩只翅膀飛到他身邊,馬上就讓頭上這頂傘罩到他的頭上。然而老天就像偏偏和她作對一樣,她往榮璞瑜指引的方向走了好一段路,也沒見到徐夙隱的人影。
他去哪兒了?
就在姬縈心生焦躁的時候,一個清冷瘦削的身影映入她被大雨籠罩的視野。
在一家門可羅雀的茶樓,徐夙隱坐在門前的坐凳楣子上,懷抱著一團烏漆嘛黑的東西,神色寧靜地望著檐外千萬條瀑布。夾著細雨的涼風吹灌在他的衣袖之間,如騰云起霧,飄然欲去。
姬縈夾緊馬腹,馬蹄飛揚,破開無數垂直落下的雨箭,向回首朝她看來的徐夙隱綻開一個雨中曦陽般的笑容。
她在茶樓前不遠便勒停韁繩,跳下了馬,握著油紙傘沖進了茶樓門前的屋檐下。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蜷縮在徐夙隱懷中的那團黑丸子是什么東西。
烏黑亮麗的羽毛,黑珍珠一般機靈的眸子,一只尖尖的鳥喙,竟是一只烏鴉。
“夙隱兄,這是……”
“我路過此處時,幾個童子在用樹枝戲耍它。它的翅膀受傷了,飛不起來?!毙熨黼[垂眸看了眼乖乖窩在他懷中的烏鴉,“我撿起它后,便下起了雨。我在這里等雨停?!?
他重新看向姬縈,目光里帶著不解。
姬縈抖掉手中油紙傘上的雨滴,笑道:“我去了官驛,得知你不在,外邊又下起了雨,便專程來接你?!?
徐夙隱沉默半晌,似乎在消化這個事實。
“……多謝。”他低聲道。
姬縈坐在了他身邊,不以為意道:“我們等雨停再走吧,這么大的雨,一把傘也遮不了兩個人。”
“好?!?
姬縈低頭去看徐夙隱懷里的烏鴉,她見過救小貓小狗的,見過救燕子的,卻沒見過救烏鴉的。
在漫長的歷史中,烏鴉從來不是好兆頭。尋常人被烏鴉叫上兩嗓子,都會膽戰心驚一天,而徐夙隱,卻把象征災禍的烏鴉摟在懷中。
他低垂的眉,冷淡的眼,蒼白的皮膚,還有那縈繞不去的清冷孤高,一切都使人望而止步。
然而,姬縈知道,他的冷,如同月光的冷,并非是一種拒絕。
他內心深處的溫柔,實則如這磅礴的雨幕,廣袤無邊,無窮無盡。
姬縈把州牧府內發生的事簡要告訴徐夙隱,他安靜傾聽,只是偶爾才發表一句意見。他懷中的烏鴉,睜著滴溜溜的眼睛望著姬縈。
她說:“回去之后,讓譚細細給它看看吧。他會治貓治狗,還會治猴子,想來治個烏鴉,也不是甚么大事。”
徐夙隱輕聲應好。
待雨幕漸漸轉小,逐漸只剩幾顆零星雨滴,姬縈和徐夙隱回到太守府。姬縈叫出譚細細,后者瞪著個眼睛,問了幾次:
“你要我治烏鴉?”
姬縈明確回應后,他嫌棄地想要抱住徐夙隱懷中的烏鴉,那在徐夙隱懷中十分安分的烏鴉卻強烈掙扎起來,還完好的那只黑翅膀噗噗地往譚細細臉上扇。
譚細細肩上的小猴子發出尖利的笑聲,不但不護主,反而還助紂為虐,搶過譚細細頭上的官帽把玩。
譚細細狼狽后退,一臉苦相:“饒了我吧!一個祖宗就夠了,兩個祖宗,下官可承受不起!”
沒辦法,徐夙隱只好將烏鴉又帶回了官驛。水叔的眼睛如何又瞪一次,暫且不提??傊?,這只烏鴉在徐夙隱那里落了腳,好吃好喝兩天后,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張開翅膀一去不回了。
它飛走的那天,姬縈正好也在官驛逗留。
抄家的單子由徐夙隱這邊交到徐見敏手中,姬縈答應分出的“三成”抄家所得,也送進了徐見敏府中。
至于最后會不會真的到蘭州府庫里,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事兒了。
她趴在窗戶上,看著展翅飛翔,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再也不見的烏鴉,徐夙隱坐在她身后的圓木桌前,正在看一冊行兵打仗的孤本,手邊放著熱氣漸漸消失的藥碗。
烏鴉在天空中遠去的身影帶給她一絲靈感,她重新坐回圓木桌前,對徐夙隱說:
“譚細細昨日向我獻了一計?!?
徐夙隱的眼神從孤本上離開,落到姬縈臉上。
“何事?”
“他建議我將暮州州庫里的廢鐵逐一檢驗,歷來為了騙取鐵資,故意損壞兵器便是各軍的傳統,其中有很多還是能繼續使用的,把這些能繼續用的,修繕后分發給軍營繼續使用,確實已經報廢的那些,按比例搭配并詳細檢查,按新造的方法重新冶煉。如此一來,既能節約軍費,又能變廢為新。”
“這是一個好方法?!毙熨黼[說。
“他還建議我,近年來各地戰爭頻發,每個戰場戰爭過后都會留下許多舟船器械、水步軍資,我們可以組建一支游擊部隊,哪里有仗就去哪里拾破爛?!?
徐夙隱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他倒是不拘小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