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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書的主人,是一名三十出頭的秀才,按理來說應是滿頭烏發的年紀,布包下的頭發卻已是斑白。他的面容憔悴,眼神中透著絕望與憤怒。
一見姬縈和徐夙隱,他便撩起長衫,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一叩到底。
“兩位大人,學生愿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要還吾妻女一個公道!”
姬縈神色親和地將秀才扶起,安撫道:“你放心,我和監察使大人來此,便是為了讓天理昭昭。”
“血書我已看過,但還是請你再詳細說說此事緣由。”徐夙隱淡淡道。
“還請兩位大人先坐,學生慢慢道來。”秀才的聲音充滿了疲憊。
姬縈和徐夙隱在跛了一條腿和缺了一個角的凳子上分別坐下,秀才左手綁著一條破布,上面隱約可見血跡,用僅有的右手,艱難地從水缸里舀出兩瓢清水,小心地盛在陶碗里端來。
姬縈打量這間小小的屋舍,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十分恰當。那破舊的桌椅,殘缺的窗戶,就算大開門戶,也不會有小偷愿意光顧。
“茅舍簡陋,還望大人勿怪。”秀才面露慚愧。
“無妨。”徐夙隱說。
秀才坐了下來,神色間難掩痛苦。他在血書上洋洋灑灑數千字,此時卻像是被憤怒和悲痛堵住了喉嚨,半晌都說不出一詞。
兩人都看過血書內容,因而耐心等待著。
“學生之妻,姓林名杏,母親早亡,由父親一手撫養長大,因性情和善,容貌可愛,從小街坊鄰居便愛稱小杏子。我與林杏,乃是青梅竹馬,情誼深厚,兩家自小便為我們定下了婚約。沒成想,在小杏子的笄禮之前,她的父親因急病而亡。”秀才低沉而沙啞道。
“小杏子的伯父,是一個酗酒賭博的混蛋,他不僅賣掉了自己的妻子,在小杏子的父親病亡后,又將目光放到了小杏子身上。在小杏子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將小杏子賣給了嚴家的嫡系子弟嚴論。嚴論此人,癡肥如豬,脾氣火爆,曾活活打死家中丫鬟。”
“小杏子嫁給嚴論為妾后,多次遭到毆打,有好幾次都險些命喪嚴論之手。這些,還是我見到她臉上傷痕,逼問下得知的。學生想要救她,但一并非林杏親族,二非有權有勢之人,學生有心無力,只能日夜徘徊在嚴府四周,每次被嚴府的下人發現,都免不得一頓毒打。嚴論甚至買通官府,剝奪了學生秀才的功名——”秀才忍不住哽咽了,淚水順著他那憔悴的臉龐滑落。
“然而,學生的痛苦,遠遠比不上小杏子承受的痛苦——否則,學生如何也想不出來,她為何會鋌而走險,對嚴論痛下殺手……”
秀才雙手抱住頭,一張過早衰老的面孔因痛苦扭曲在一起,淚水接連不斷地從凹陷的眼眶中涌出。那只用破布包裹的左手,正因用力而滲出絲絲血跡。
林杏的殺夫案,姬縈來之前便調出了衙門的檔案看過。
如秀才所言,林杏鋌而走險拿起屠刀,卻因過于緊張,未能砍中嚴論要害。只斷了一根手指的嚴論暴怒不已,將林杏扭送官府,要求官府以殺夫罪判處林杏絞刑。
“暮州城的前太守柳自是個好官,他假意收下四大家族的行賄,對四大家族伙同當地官員在凌縣扶持的幾*個匪寨也視而不見,只為臥薪嘗膽,取得他們的罪證,只可惜最后還是被奸人構陷,不得善終。”
秀才強忍苦痛,繼續說道:
“林杏的殺夫案,被趨炎附勢的縣衙判處絞刑,然而柳大人認為刑法過重,小杏子被強嫁給嚴論的時候,仍是為父守喪的孝期,按律守喪期間的所有婚約都屬無效,更何況,小杏子是被伯父逼婚,這門親事本就不合法也不合情。因而,柳大人認為死刑可免,判服三年勞役即可。”
“三年后,林杏刑滿釋放,與學生成婚。一年后,我們誕下一個可愛的女兒,平凡的生活只持續了三年……”
秀才的嘴唇微微抖動起來,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為數不多的心力。
“徐見敏來后,柳大人被以瀆職問罪,打入牢中受種種酷刑,只剩半條命后,他們將柳大人送往青州,在青州問斬!原來,柳大人對小杏子的處置早就引起了嚴家的不滿,也讓四大家族懷疑起了柳大人的居心……徐見敏上任后,他們狼狽為奸,達成了共識,要想完全掌控暮州,柳大人是一個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他們黑白顛倒,指鹿為馬,最終害了柳大人的性命不說,林杏的殺夫案也被重審,徐見敏以謀殺親夫罪,將小杏子斬首示眾……連我們年僅兩歲的女兒,嚴家也沒有放過。我的女兒,在門前玩耍時失蹤,第二天早上在糞溝中被發現,身上有淤青無數,口鼻堵滿污物,官府卻說,她是失足而亡!那些淤青,也是我自己打的!”
一聲極痛極苦的哀嚎從秀才口中發出,他仰面嚎啕,再難遏制,刻骨銘心的仇恨和痛苦從那雙淚流不斷的眼睛里噴發。
“大人,學生愿豁出這條性命,也要為我可憐的妻女討回公道啊!”
秀才的冤屈,在街坊中人盡皆知,但親眼見到當事人的血淚泣說,還是讓她不禁心中哀痛。
她還沒來得及安慰,徐夙隱已默默地遞出一塊素凈的帕子。
“你放心,”他神色依舊寧靜,只是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沉穩有力,“為惡者,天報之以禍。天若不報——”
姬縈與他四目相對,都比彼此眼中看出同一個心意。
“天若不報——”姬縈接上他的話,沉聲道,“你我來報。”
第67章 第82章
當嚴論被押入州大牢時,四大家族仍心存僥幸,企圖通過徐見敏活動關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個癡肥如豬的嚴家子弟,在州大牢中叫囂不已,揚言要像處理柳自一樣處理姬縈。
他的狂妄,在江無源走入牢中后戛然而止。
南亭處的每一個人,都是刑訊好手。
在嚴家為著嚴論四處奔波活動的時候,徐夙隱拿到了嚴論的供詞。
嚴論的供詞猶如一團亂麻中露出端倪的那根線頭,徐夙隱順藤摸瓜,一連扣押了數十個與四家有著深深關聯的人物。
江無源近乎七天七夜都吃住在州大牢,審完這個審那個,所到之地,慘叫連連。
與此同時,隨著嚴論等人的入獄,城內四處的銅鼓中都出現了雪花般的訴狀,幾乎每一張都在控訴錢張嚴曹四家的暴行。
徐夙隱的大動作吸引了四大家族的主要注意力,姬縈趁機讓岳涯展開了行動。
岳涯四處尋訪流落民間的有才之士,將可用之才擬成單子遞給姬縈,由姬縈再次考察后,啟用這些懷才不遇的人,暫時將他們安置在不痛不癢的位置上。
此內外合擊之計乃是她和徐夙隱在前往暮州的路上便已商定好的,除了需要時間推進以外,再有一些不足之處,也在之后推進的過程中,陸續補上了遺漏。
銅鼓之中的密信大多是暮州百姓所遞,然而,姬縈故意放出消息,其中不乏豪族子弟間的舉報。
錢張嚴曹四家本就是競爭對手,摩擦不斷,因銅鼓之計,四大家族之間更是充滿猜忌,此時再想聯合,也是貌合神離。
徐見敏一開始,還想著為四大家族做斡旋,但他并非蠢笨之人,看出錢張嚴曹四家回天無力后,果斷地舍棄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