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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在元旦晚會上知道了丁卓這個人之后,有一回孟遙在學校外面一家拉面館吃面,又碰見丁卓。
他一個人,面端上來以后,掰了雙一次性筷子,埋頭開始吃,全程幾乎沒有抬眼。
其實很普通的情景,她卻一直盯著他,直到他吃完面,付了錢,背上書包走了。
這之后,她時常在校園里各個地方碰到他。
有一回,最后一堂課是體育課。上完課,孟遙跟體育委員一塊兒去器材室還排球。
從器材室回來,穿過操場回教學樓,經過足球場時,孟遙忽看見丁卓就坐在前面的雙杠上。
那時候離高考還有兩個月,高三學生全力備考,幾乎不怎么出來活動。
他可能是剛打過球,額上還帶著汗,手指揪著t恤,慢慢扇風。
微風,夕陽,少年,白衣。
彼時的孟遙還執著相信著那些文字詩句中描寫的一見鐘情,相信她與他一次一次的碰面總有一些冥冥注定的因素。
忽然,球場上有人喊了一聲:“丁卓!”
丁卓應了一聲,從雙杠上跳下,穩穩落地。
那一刻,孟遙感覺自己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后開始緩慢地舒展,被投入到甜蜜的苦海之中。
按理說,只有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單方面的關注甚至不足以編排成任何故事,就被逼著匆匆結束。
可后來——這后來遠得她難以置信,她還在用丁卓的影子,去套身邊的過客。
“想什么?”
孟遙回過神來,忙說,“沒……”
“你面都要坨了。”
孟遙趕緊低頭吃了兩口,含含糊糊說:“沒事,能吃。”
丁卓看著她。
孟遙被他盯得不自在,臉恨不得埋進碗里去。
吃完,孟遙把碗筷收進廚房,往水槽里倒了點兒熱水。
丁卓走進來,“要不要幫忙?”
“不用。”
“你手不是生凍瘡了么。”
孟遙從架子上取下一幅膠手套,晃了晃,“你去外面坐一會兒吧,我很快就好了?!?
丁卓還要再說什么,放客廳里的手機響起來,他走出去接電話。
孟遙洗完碗筷,把廚房收拾了一下,取下手套沖洗了一下,重新掛起來。
走回客廳,卻見丁卓倚著窗戶,點了一支煙。窗戶開著,外面刮進來的風,隱約帶著寒意。
孟遙躊躇片刻,走過去。
丁卓聽見她的腳步聲了,但沒回頭,“……方競航的電話,他剛去普外科看了一眼,我師弟已經沒什么事了?!?
孟遙默默點一點頭。
丁卓微微偏過頭,去看孟遙。
她站得有一點近,身上還帶著一點兒洗潔精的味道。
丁卓一時沉默,風吹進來,煙灰簌簌往下落,騰起的煙霧撲面而來,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忽然問她:“你懷疑過你從事的工作的嗎?”
孟遙頓了一下,轉頭看他。
他眉頭微微蹙攏,眼里籠罩在深重的倦怠。
“當然。上回跟你說過,同行顛倒是非,只有少數幾個人還記得曾幾何時,我們還有個‘無冕之王’的稱號……我當時報考新聞專業的時候,或多或少有一點新聞理想,這個世界或許多我不多,少我不少,但即便一只螢火蟲,也能照亮一片葉子的世界……”她頓了下,聲音有點苦澀,“后來,我才發現自己太天真了。四年時間,只是證明了我所堅持的理想是空想……”
丁卓深深吸了口煙。
“丁卓,你們不一樣?!泵线b看著他,嚴肅甚而有點隆重,“確實有人顛倒黑白,有人是非不分,但你們每看一個病人,每做一場手術,都有可能使人擺脫病痛甚至死亡……”
丁卓略微自嘲地笑了一聲,“沒這么大本事。”
“我爸是得癌癥去世的,”停了一下,孟遙接著說,聲音更平靜緩慢,“發現得晚,已經沒法治了。那個時候,我很討厭去醫院,也覺得醫生既然治不好病,算什么白衣天使——長大以后才發現,這想法多傲慢啊,你們跟我們一樣只是凡人,任何一個凡人,面對生老病死,都一樣無力。只是我們無力而無為,你們雖無力,卻能有所為。哪怕這所為不一定有用,于病人于親人,或多或少是個安慰?!?
這段話,比起前面那幾句,讓丁卓好受得多。
今天,出手術室,給孟遙回電話,聽到她說在醫院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仿佛被她低沉輕柔的聲音,從鬼蜮中拉回了人間。
她充滿了煙火氣息,像是他每回下班走在路上,看著那些亮燈的窗口,想象的背后的那些人,那些事。
每每在他覺得極冷的時候,讓他看到一星的火光。
過了片刻,他轉過頭,把目光定在她臉上,“……怕嗎?”
“嗯?”孟遙沒反應過來。
“今天聽見新聞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