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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遙點一點頭,聲音沉下去,“小時候賭天發誓,動輒做不到便不得好死,不把生死當一回事。而現在,把生死看得很重,卻總有人不斷告訴你,有時候生死倒懸,其實發生得比你信口胡說的一句賭誓還要容易……”
冷,或者是先前積累的情緒再次席卷而來,她神情里帶著一絲驚惶和倦怠,肩膀微微耷拉著,燈光在背后,身前投下一片陰影,籠著她的五官。
外面一片昏暗,很遠處有一點燈光,夜色中朦朦朧朧。
丁卓心里浮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辨不明,“孟遙。”
孟遙抬眼,轉過頭來。
她眼睛里浮著一層霧氣,染著水光。
丁卓咬緊了香煙的濾嘴。
孟遙眨了下眼,仿佛是感覺自己情緒有點過于外露,很輕地抽了下鼻子,別過臉去,揉了揉眼睛。
丁卓便感覺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一次攫住他,之前那團沒有形狀沒有邊際的霧氣漸漸露出一點輪廓……
孟遙笑了下,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轉過頭來,似想讓他看見她沒什么事,然而眼眶讓她揉得泛紅,眼里更是霧氣彌漫。
丁卓心臟抖了下,所有事兒都不想去探究,也不用非得說清原有,他把還沒抽完的半截煙摁在窗臺上,伸手,一把把她摟緊懷里。
他感覺到她身體僵硬了一瞬,然而并不是因為抗拒,片刻,她像是被風吹彎緊繃的蘆葦,又緩緩地舒展開來。
他嗅到她發絲上的香味,有一點甜,心里頓時就覺得平靜,又有一種久未有過的滿足——在醫院臺階上,他就想這么做了。
孟遙過了許久,才覺得又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他身上帶一點消毒水和煙草的味道,鋪天蓋地地罩過來,讓她幾乎迷失了自己的呼吸。
事實上,她不敢用力呼吸,她襯衫的料子蹭著他臉頰,是真實的;按在她背上的男人的手掌的重量,是真實的;頭頂上沉穩平緩的呼吸,是真實的;靠得如此之近的體溫,也是真實的——可它們的組合,卻顯得如此不真實。
孟遙悄悄地伸手,攥了攥他衣袖的一角。她手指出了點兒汗,袖角有點兒硬。
許久,就在她再度開始懷疑這是在做夢的時候,她聽見頭頂傳來丁卓沉沉的聲音:“別這副表情,我真沒事。”
孟遙身體僵了下,片刻,委屈潮水一樣地漫上來,“……你不用安慰我,”她伸手,推了推丁卓,“……也別從我這里尋求安慰。”
丁卓反而又用了一點力,把她抱得更緊。
……有一點是清楚的,不知道從哪一次開始,他找她的真正原因,就必須得開始扯上了“同鄉”的幌子。
不是電光石火、魂悸魄動才叫動心。
孟遙閉上眼,心情漲潮一樣,起起落落。
許久,還是另一種心情戰勝了此刻對于這夢寐以求的溫暖的貪戀,她伸手,很用力地推了一下丁卓。
丁卓頓了一下,松開手。
孟遙轉頭看他,眼里有淚,“……你做得到嗎?”
這話,多么沒頭沒尾,然而丁卓聽懂了。
外面有一只蛾子,循著燈光飛進來,落在窗戶玻璃上,撲棱了一下翅膀,朝著天花板上吸頂燈飛過去。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很久,丁卓伸手去摸口袋,才想起來煙放在茶幾上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強迫自己這會兒一定要捋出一點頭緒。
然而,一旦去想,越來越多理智的聲音就漸漸蓋過他忠于內心的本能。
他后退一步,背靠著窗戶,幾分頹唐地看著孟遙,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疑問還是求救:“你覺得,這是背叛嗎?”
孟遙緊咬著唇,“……我不知道。”
讀高中的時候,和曼真探討過這個問題,要是有一天,喜歡上了同一個人該怎么辦?
曼真說:“那就讓給遙遙,遙遙膽子這么小。“她說了什么呢?
她笑了笑說,“我要是不小心跟你喜歡上同一個人,不會讓你知道的。”
后來,她發現不知道為什么,生活中的一些無心之言,突然就成了讖言。
大三那年,曼真給她發來一張照片,“遙遙,這人,我一定得拿下。”
照片里,丁卓立在旦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門口,穿著白大褂,神情嚴肅。
從此,這個人在孟遙心里就成了秘密。
更漫長的沉默,橫亙于兩人之間。
最后,還是孟遙先開口。
她一直以為自己心懷鬼胎,但事實上自己才是無欲無求的那一個,因為心里早就篤定了,兩個人沒有可能。
“……這么晚了,你要是不介意,在沙發上湊合一晚吧。”
丁卓沒吭聲。
孟遙就當他是答應了,轉身回房間,把上回跟他逛超市時買多的毛巾和牙刷找出來,放去浴室。
等出來的時候,丁卓還站在窗前。
孟遙抿緊了唇,走回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