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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是周遠洋家院子外那棵蔥鬱的香樟,深深淺淺的綠,把整個院子都染成樹影的顏色。
周遠洋就站在樹下——也許是他,也許是他的影子,在那些綠色中波動成一條扁平的折線。我站在二樓的陽臺向他揮手,可是他怎么都看不到我,就好像我和他距離這么近,卻又隔著一層無法道破的黑色。
我著急了,開始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的時候,失落感很久都不能淡去。床頭的時鐘顯示仍是午夜,我翻身下床,捧著水杯來到電腦前。既然暫時沒有睡意,那就繼續工作也好。
一開始,我只是發現幾個不太起眼的評論,混在十幾條作品的留言中。不同于之前少數批評和諷刺的聲音,那些評論過于直接地指向一些事實——
「為什么要看這種人畫的治癒繪本呢?看完變成跟蹤狂嗎?」
「我可不想讓我爸變成殺人犯!」
「抵制這種道德上的敗類創作的藝術,太噁心了。」
「原本一直在追更的,看到爆料馬上取關了。」
……
我的腦袋開始發昏,身上冒出冷汗,室內的空氣發涼發緊,我揉揉自己的臉,開始翻看帖子的評論區,試圖找到這些id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發出這樣的評論。
在我頂置的作品宣傳頁面下,有一個沒設頭像的id,名字是「xy275673891」,看來也是系統提供的亂碼。他講了一些我爸的事情,講我和我的美術老師如何糾纏,導致我爸犯罪,進了監獄。
那人寫得很詳細,也很憤怒,口吻好像自己就是那個受害人。雖然對我如何「糾纏」老師的那部分寫得很夸張,但我覺得他知道很多我以前的事情,包括我是誰,住在哪里,曾在哪里上學——這一定是莊敏生的留言,出于恐慌,我把它刪掉了。
「阿真,你沒睡吧?」
我給阿真發去一則簡訊,但他沒有馬上回復。
我翻著剩下的留言,不知道該不該把那些糟糕的評論全部刪掉。我另一隻握著水杯的手在微微顫抖,心跳聲變得很大。我想不明白,如果是莊敏生留的言,他為什么要這樣做,或者他為什么沒有早一點這樣做?
聽說鄉下那間畫室沒有再辦了,出事之后,莊敏生修養好身體就返回了老家,也許已經在過他說的那種「虛假但平靜」的生活,他做了妥協。那么是不是他仍對我有深深的怨恨,所以才這樣做呢?
我打開手機,阿真仍沒回復。我按熄螢幕,走去冰箱那里,打開門,想再找點什么給自己喝。半個身子探了進去,冷意讓我打了個哆嗦。
我什么也沒拿,又關上了冰箱,拇指摩挲著冰箱開門處光滑的金屬,只覺得心煩意亂。
事實證明,刪留言是個極壞的主意。
第二天昏沉醒來,我發現帳號上的留言多了近一百條,看到那些充滿惡意的言論,有什么東西向我襲來,就好像每一個文字都變得具象化,形成尖銳的實體,每一把利刃都向著那些陳舊的傷口刺穿過去。
「是怕了吧,才會連夜刪留言。」
「一開始還不相信,一定是講到事實了,博主才這么心虛。」
「藝術具有欺騙性,抵制道德敗壞的創作者!」
「真噁心,我要吐了。」
「這種人還在網路上招搖撞騙什么,滾回監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