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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們比賽拿了冠軍喔。」
這些話他想對父親講。
自從他們的家分崩離析后,周遠洋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成了班里的「積極分子」。最有意思的是,一向害羞內向的他,要從主動給陌生人打招呼學起。
考完了鋼琴的業馀八級后,他就放棄了鋼琴課,把所有的時間交給了學業和足球。父親偶爾打電話來,他就興沖沖地告訴父親他近期得到的成就。不過大多數時間,父親也只是簡單地夸獎他幾句,囑咐他保重身體,好好學習,其次就再也沒有什么了。
沒有預想中的,父親回來的身影。
而這種奢望的實現,隨著父母各自組建新的家庭,也越來越無可能了。
他的努力來的太晚了。
……
「幫我拍幾張照片吧!」
安霖理了理頭發,對著手機螢幕照了照自己的臉,然后把手機遞給周遠洋。他在那隻巨大的公仔前,幫安霖按下快門。
小的時候,安霖就是那群孩子里最活潑開朗的,她是大家的中心,一個稚嫩卻美麗的女王。她有點要強,又有點多愁善感,一副敢愛敢恨的樣子,周遠洋覺得周圍的男孩子都在偷偷喜歡著她。
他當然也喜歡她。但那種喜歡是淡淡的,快樂的——不是颶風來襲,要把自己摔得粉碎,不會提心吊膽,好像晃晃蕩蕩,要躲避一顆朝著心臟開來的子彈。
此刻,她看起來那么單純明朗,而那天他去彤北車站接她,她哭花了臉,言詞堅決地告訴周遠洋,她不想高考了,萬一再失敗一次,怎么辦?
他真的很羨慕安霖可以直接的表達。原來一個人無畏地展露喜怒哀樂,也一樣可以被周圍的人關愛著。
「怕什么,阿姨不是會供你出國讀書,考不上就不考了,不要給自己那么大的壓力。」周遠洋安慰她。
「那可不行,那樣會很丟臉。」
一時間,她又倔強起來。她在彤北住了三天,睡在周遠洋的房間里。安霖一直告訴其他人,要不是周遠洋一夜一夜不睡,陪著她,安撫了她的情緒,她可能沒有勇氣回來繼續唸書。
周遠洋苦笑。其實他整夜地坐在房間里,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其實是因為他睡不著。
這個夏天,各種主題的咖啡館在溪城冒出,爭先恐后的開起來。自從他和安霖正式在一起,每天做的事情好像就是待在不同的店里。他永遠在喝美式,手邊放著他的耳機和書,就像去年泡在「白駒」的日子從來沒有走過。
他總是在吃過晚飯后準時送安霖回家,然后漫步到停車場。路過「白駒」時,他會朝那扇溫黃的玻璃看上幾眼。
李澤靖搬離的時候情境難堪,什么解釋和談話都無效了。暑假開始,李澤靖也沒有回溪城,他找了個藉口,待在彤北繼續打工。這樣也好,周遠洋也不必在家人面前裝腔,也不必因為安霖的事情再徒增一層尷尬。
安霖考完試后,約周遠洋出來,他知道那個時間到了,他要給安霖一個解釋。
周遠洋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和安霖坦白。他想告訴安霖他真心的愛著另外一個人,愛到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他想明天就返回彤北去找那個人,向他道歉。他希望能叫停這個荒唐的錯誤。甚至有了決心坦白他喜歡的其實是李澤靖。
但安霖一見到他就撲進他的懷里,給他一個又深又暖的擁抱。
「我們終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安霖說。
他僵硬地站著,那些該說的話,一句一句從他的體內漏掉,消失。
玻璃上映出自己虛偽的臉,一副徒有其表的皮囊,塞滿了裝腔作勢和謊言。
周遠洋看到「白駒」那個乾瘦的男經理,他總上晚班,在吧臺進進出出,客人被分流之后,這里的生意冷清了一些,但靠窗的這個位置總有人坐。
之前周遠洋總是坐在那里,他之所以喜歡那個位置,是因為那里既能看到吧臺,也能從玻璃的倒影里看到其他的地方。所以無論李澤靖走到哪兒,他都不會讓自己的眼睛跟丟。
頎長的身形,清澈的眼睛,在傾聽時總微微地探身,臉上有那么靦腆知足的微笑,彷彿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可以被他溫柔地承接。
周遠洋才意識到,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深深地喜歡著他。
原來一見鐘情的理論并不那么有效——因為有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上了另一個人。
路過后巷,周遠洋也總會想起那個莫名其妙但註定會發生的吻。
有天大雨傾盆,他和安霖被困在日料店里。他們沒有傘,在門外駐足,水柱連綿不斷地從屋簷墜落,遮住旖旎的街景。
周遠洋能感覺到安霖并不想馬上回家,她靠著他,拉住他的手。
實際上他可以帶她去任何地方,一間旅館,或者他的房間。雙方父母都知道他們正在交往,也給予他們絕對的自由,不過這份自由包含在未來的契約之內。
「今天去我家嗎?」安霖果然問他,「我爸媽去短途旅行,探一位朋友,后天才回來。」
好像很多拒絕的理由都已經用過了,周遠洋沒有說話。
「還要我講的更露骨嗎?」安霖笑起來,「我有點搞不懂啊,你是在害羞,還是對我沒那個興趣。」
「我是怕你覺得我不尊重你而已。」
「但你都沒問過我要不要做啊。」
「嗯......所以,你要嗎?」
安霖墊起腳尖吻他,他躲不及,也無法躲藏。
不遠處,有人朝他們吹口哨。
那一晚,周遠洋可恥地承認,安霖也一樣可以挑起他的慾望。他想到「忠誠」,想到李澤靖拿給他看的一本書里提到——人的內在、生命、人格的「一致性」愈高,就愈能真實地、誠信地活在這樣的默契里。這種「一致性」太低,就會不斷地去對他人犯錯,內在產生混亂,或是不得不完全封閉自己的精神。
他沒有這種忠誠,沒有這種一致性,在他進入安霖身體的那一刻,他認為自己只是一頭被慾望牽走的怪獸。
男人。女人。慾望。契約。愛情。
他身體里奇怪的、對兩個性別都動容的怪東西。
「忠誠不是被動、消極的守門姿勢」。
他默念著,文字在他腦中閃動。到底是哪一本書,什么時候讀的?——周遠洋已全然忘記,他只記得遞他書籍的那雙手,曾經也這樣掐痛他的后背——
直到最后,安霖錯愕地喚醒他。
「你怎么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冷汗漣漣,蜷縮在床上。
那是他第一次恐慌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