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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
周遠洋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半。他拿起桌上擺著的黃芥末醬瓶,讓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集的英文字母上。
安霖遲到了,她說家里突然來了客人。自從她考完試,確定被彤北工商錄取之后,就一直忙著招待各種親友。
工商大學(xué)不在大學(xué)城,新的校區(qū)在彤北的最南邊。不過他們說好,開學(xué)的時候周遠洋會載著行李,開車送安霖和安媽媽一起過去。
咖啡店里擠滿了人,年輕的男孩和女孩們,對著店內(nèi)擺放的一隻巨大的泰迪熊拍照片。他們吵吵鬧鬧,又不時地意識到自己的音量過高,一片「噓」聲加上壓低的笑聲從他們中間傳出來。
他們是那么開朗放肆,有那么一瞬間竟讓周遠洋覺得自己變老了。
這種想法矯情的令人發(fā)笑。
不過自從兩個多月前,李澤靖從天街的公寓搬走之后,周遠洋的心就像沉在一口井里,泡得發(fā)痛發(fā)軟。等痛得過頭了,他開始感覺麻木,好像自己拖著自己的尸體走來走去。他需要集中所有的力氣,不讓這個面目全非的發(fā)泡物爛開。
那天,安霖離家出走,周遠洋去彤北車站接她的路上,給伍煒打去一個電話。
「大煒,我能去你臥室睡幾天嗎,有個朋友要來,我要照顧一下。」
「什么情況?阿靖不是在呢?」
「嗯,他暫時搬回宿舍了。」
「他不是還在趕工?」伍煒停頓了一會兒,「嘿,來的是女生?」
伍煒八卦的勁頭讓人有點不爽,但周遠洋還是有些尷尬地承認道:「是女生。情況有點突然,只能委屈一下他了。」
「不會是女朋友吧?你之前開玩笑說有女友是真的?」
「算是吧。」
「喂,什么情況啊。」伍煒來了興致,笑嘻嘻地說,「你很可以啊。」
周遠洋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和阿靖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拜託,你真的以為我傻到什么都看不出來?你們不是一直都在上床嗎?」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應(yīng)聲擊碎了周遠洋最后一絲僥倖。他還以為他做的天衣無縫,每一次在人前漠不關(guān)心的表情——不去接李澤靖的話,不回頭看他的臉,和湊上來的每個女孩調(diào)情。
他以為他可以讓這些秘密永遠待在暗處,直到某一天——或許沒有那個某一天,他們可以走向一個說得過去的結(jié)局。
但現(xiàn)在他必須親手毀滅這個結(jié)局。
「沒有,你想多了,怎么可能啊?」
周遠洋大笑起來,他想像著電話對面伍煒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在講笑話嗎?你要把我笑死了。」
他笑得無法停止,用盡力氣抹除朋友的疑慮。司機也從后視鏡偷偷瞟他幾眼,好像坐在后座位的男孩是個發(fā)病的瘋子。
周遠洋一邊大笑,也一遍一遍讓自己確認自己的謊言——他和李澤靖只是兄弟,朋友,也許有時候親密過頭了,但是他們怎么可能在談戀愛呢?
「這真的是我聽到的最好笑的事了,伍煒,你要把它講給所有人聽。」
他忘了他們是怎么掛掉電話的,也忘了伍煒到底有沒有相信他說的謊。但是這些謊言扎了根,在他這里住下了。他知道他和李澤靖不可能回到之前了。
……
「你怎么了?」安霖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喔,你到了,沒看到你進門。」
周遠洋回過神來,放下那瓶被他盯傷的芥末瓶。他伸展著自己面部扭了結(jié)的肌肉,把自己從痛苦的記憶里拉出來。
安霖坐下,捋了捋裙擺,謹慎地看著他。
「你沒事吧?哪里不舒服?」
「沒有沒有,昨晚沒睡好,我看電影看到太晚。」
「哦?看什么電影,去影院了嗎?」
「沒有,我在家。」
不知道為什么,周遠洋講起「迷失東京」來,他說他放著那部電影,只看了二十分鐘,畫面就被掐斷了。
那部和李澤靖一起看過的影片,他沒有刪掉,反而時不時拿出來放一下。
一邊打鼓一邊唱歌的稲垣潤一,像一個謎語,如果一個人是自己的反義詞,那么他究竟會散發(fā)出怎樣的能量來?
周遠洋又開始練琴了。
一開始他的手指好像失憶了,但很快它們又恢復(fù)靈活。他開始嘗試練一點爵士,一點流行曲,他覺得這些音樂比古典篇章更容易叫人開心。
重新拾起鋼琴的衝動是在他和李澤靖那晚的談話里生出來的。李澤靖說,那個影片里有周遠洋的影子,問他為什么不嘗試去做音樂。
倒不是自己從來沒想過走音樂的路,而是想過了,權(quán)衡了,他向一個規(guī)劃完善的未來做出了妥協(xié)。
小時候成績不算太好,算是個非常內(nèi)向的小孩。他喜歡鋼琴,唯獨坐在琴凳上,他的小腦袋才會活潑地搖動。小小的他叮叮咚咚,贏得其馀人的讚嘆和欣賞,唯獨父親對此興致不大。
也許作為交警隊長的父親,更愿意自己的兒子活躍剛毅,而不是總把時間浪費在唱歌彈琴上。
不過后來,周遠洋也喜歡上了足球,因為能和父親在一起,分享著父親為數(shù)不多的空馀時間。他看著父親高大的身影在球場上帶球狂奔,進球后轉(zhuǎn)頭尋找周遠洋的位置,亮出兩隻大拇指,露出燦爛的笑。
父親很少那樣笑。
在家里,他有點端著架子,好像把工作中需要保持的威嚴帶了回來。他對周遠洋也很嚴厲,曾因為周遠洋考試失利而痛駡兒子,「你只需要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搞運動,又不需要你賺錢,也不需要你擔(dān)心家里的事,這么簡單的要求,你都做不到嗎?」
你都做不到嗎?
也許正是因為自己做不到,父母離婚的時候,父親完全沒有爭取撫養(yǎng)權(quán)。他很快成立另外一個家庭,生下了另外一個也許會讓他滿意的兒子。
「爸,我考了年級第一哦。」
「爸,我當(dāng)上足球隊的隊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