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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我母親總會說:「阿靖,你長得很漂亮,像你爸年輕的時候。」
我總會氣鼓鼓的反駁:「媽媽,漂亮是形容女孩子的,我才不漂亮呢。」
母親還是笑盈盈的,把我摟在懷里。
「男孩子也可以漂亮,漂亮不只是臉蛋好看,也是一種特別的氣質。清清爽爽,就像停在樹梢上的一陣清風。每一隻鳥都想留住那陣風,但風怎么會單獨屬于誰呢?風一定要流動,一定要吹拂,所以它才成為風。」
我眨巴眨巴眼睛,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風是被欣賞的,你要把它收藏起來,它就不再漂亮了。」她說。
時至今日,我才算有點明白母親的意思。
但是對于我的漂亮而言,它只是算一種無用的招惹——招惹是非,招惹議論,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第一次招來災難是在12歲。
我剛轉學,勉強塞進初中的一個班級做插班生。那個時候我剛剛認全26個英文字母,難以跟上英文課,老師安排一位女同學坐我同桌,幫我補習。
我記得她也是李姓,叫做李芳年,當了好幾門學科的班長,人很大方,話也很多。她用課馀時間幫我補習,我對她心有感激,一直很聽她的安排,但竟沒有察覺她逐漸把我當成「所有物」。
一開始她不算極端,有異性同學跟我講話,她會心生不快似的諷刺幾句,吵嘴也是常事。直至后來隔壁女孩想給我傳情書,竟被她帶人堵在廁所里扇耳光。
這件事鬧得很大,幾方家長都叫到學校去了。一間窄窄的校長辦公室,加了幾隻方凳,我母親坐在兩個更強勢的女人中間,顯得十分無助。先是兩個女生的家長相互指責,話題流轉,竟把我推上靶子的中心。
李芳年的媽媽斜眼盯著我,大聲問老師,「有沒有可能是這男生故意招惹兩個女孩子,讓她們產生誤會了呢?」
班主任說:「他只是個剛轉來的學生,應該......」
李芳年的媽媽打斷老師,武斷地說,「我的女兒不可能無緣無故打人,老師,您也知道我女兒一直是班長,學習委員,怎么可能主動去欺負別的同學?」
「我們阿靖也不會教人去打架的呀。」我母親急著說,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來。
「一直轉學,學習還這么差,您這么說我們能信嗎?」李芳年的媽媽反問道。
母親的臉變得通紅,很快又慘白下去,她嘴里說著「不會的,我們阿靖不是這樣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辯解下去。
我看了一眼李芳年,她抿著嘴,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我又轉頭去看那個遞情書的女孩,她抽噎著,臉埋在她媽媽的手臂上,也沒抬頭看我一眼。
李芳年的媽媽還在念念叨叨,對校長說著她臆想的理論。我個性軟弱,雖然委屈,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能講出來,只期望著我母親能大聲把事實告訴她們。
母親只教我善良,謙讓,但是從沒教過我人生還需要爭辯和兇狠。最后的結果是,我和李芳年一起被記了過,向那位被打的女生道歉。
懲罰告一段落之后,李芳年像是變了一個人,找老師換了座位,離我遠遠的,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成熟較晚,也沒看過什么啟蒙的劇集和電影,有時候電視上播放男與女的熱烈鏡頭,母親就悄然轉臺,當做那段情節根本不存在。
那個年紀,我只是朦朧知道,男女之間有些事會發生,但對那些牽手、親吻的鏡頭一知半解。
經過那個風波,我突然意識到感情里的嫉妒、愛、恨都發生地那么疾速,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它們就風捲殘云似的結束了。
而結束之后留下的就只有痛苦而已。
我和周遠洋簡單聊過這件事。
那是剛搬去大舅家兩個月的時候,晚自習放了學,接近十一點鐘,其他人都睡了,胡媽留了點宵夜,我拿去溫熱。
周遠洋從自己的書包里摸出一隻淡藍色的信封,他反過來看了兩眼,直接把信攥成皺巴巴的一團,丟進了廚房的垃圾桶。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丟掉女生偷偷塞給他的東西。
「有人給你寫情書了啊。」
「無聊。」
「你都不看看是誰寫的嗎?」
「知道又能怎么樣,我又不會回覆。」周遠洋說。
「是因為有女朋友嗎?所以不看?」我把玻璃容器從微波爐里取出來,撕下保鮮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