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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伉看著書案上的石頭,好奇地問道:“這是什么石頭?讓留侯如此重視,莫非是什么稀世名石?”
“非也?!睆埩寄﹃^,思緒仿佛陷入到久遠的回憶當中,緩緩道,“吾本出身韓國。秦滅韓后,吾為謀復韓,廣結刺客,意圖行刺秦王,事敗后吾隱姓埋名,隱于下邳。一日,吾在沂水的橋上散步游逛時,偶遇一老翁,授吾《太公兵法》,言吾習此書可興邦立國,并與吾相約十三年后在濟北谷城山下相見。”
張良目光往下,看著那塊石頭,眼神中透出一抹深重的緬懷之色:“吾此次離京遠行,便是為了赴約,不曾想當吾到了相約之地,只看見這塊黃石,此石與我乃是老師化身,自當建祠供奉?!?
“……”樊伉心想,原來張良還有這么一段奇遇。
這個時候的高人收弟子都是如此隨便的嗎?
黃石化身什么的簡直跟傳說一樣。
相比之下,他建學校培養學生的念頭就太常規了。
“留侯才智謀略皆為不凡,就連陛下也盛贊留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如今漢室天下內憂外患,正是用人之際,留侯怎么反而起了歸隱之心?”
張良道:“我本韓人,一生最大心愿乃滅秦復韓。及至遇見陛下,深為陛下胸襟折服,堪為天下明主,所以才改弦易輒,為陛下效勞。微末功績,不足掛齒,得以封萬戶之侯,已為布衣之極,于我足矣。此后我只愿拋棄人間事,辟谷隱修,不問世事?!?
說到這里,張良笑道:“郎君大才,前些時日朝會之上所言,震耳發聵,發人深省。大漢以后有郎君這等英才可無憂矣?!?
樊伉被他笑得心里有些發虛,越發懷疑張良多半是聽到那日他和劉邦在大夏殿之中的爭吵,否則以他的才智怎么會不明白神仙之說虛詭飄渺不可信,修仙之說不過是他的托辭罷了。
第128章
雖然歷史上張良確實是早早就隱退了的,但樊伉依然覺得對張良打算離俗避世的事自己要負有一部分責任。尤其是現在劉邦中了風,太子劉盈和呂雉開始登上政治舞臺,不說是為了天下百姓,就算是為了劉盈,他覺得自己還是要努力爭取一把,不求張良能改變主意,至少留在長安修仙,真出了什么難以決策的國家大事,劉盈和呂雉還能找個靠譜的人商量。
在這一點上樊伉還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
讓他根據前世的見識和經驗搞點小發明創造,或者種出點什么高產的作物還行,但對于國家大事就完全不懂了。
時代不同,社會生產力和意識形態不同,人們的受教育程度還有思維方式甚至眼界見識都不一樣,治國方針自然不同。
他不會自大得認為以了兩千多年的知識積累就能像神一樣,動動嘴唇就能將這么一個泱泱大國治理得國泰民安,那太不現實了。
樊伉看著張良身后滿架子的書,道:“我能借幾本留侯的藏書回去印刷嗎?”
張良還道他終于想認真讀書了,心下甚慰,點頭道:“我府上的書簡郎君想借多少都可以,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來問我?!?
“……”樊伉一聽就知道張良誤會他的意思了,忙道,“不光是我自己讀。其實我打算在櫟陽城建一個學校,還想挑幾本印出來當成教科書。”
樊伉估摸著張良應該不懂教科書的意思,頓了一下,又解釋說:“就是拿來當教學生的書本?!?
張良微感詫異地看著樊伉,道:“郎君莫非也想象孔圣人那般開山建派么?”
“……”樊伉滿頭黑線,心想什么開山建派,說得好像他是個山大王似的。
“不不不,并不是?!狈t虛地道,“我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比如如何種地如何養蠶這些技藝教授給愿意去學習的人,若是有人愿意學習治國之道,我也希望他們能像留侯蕭丞相這般知民間疾苦,肯為天下百姓先,做一個于國于民有大用的人,而非那種萬事以利為先的蠅營狗茍之輩?!?
說完還一臉忐忑地看著張良。
這個年代學問是貴族才能碰的東西,尤其是整個社會還沒有一套完整成體系的學習理論知識,人們對于學問還處在自我摸索的階段,很多學識基本都是靠著人們總結無數次的實踐后得出的理論。
而掌握著這種知識的人基本都是一方大佬,門下弟子無數。
樊伉也搞不清哪些書是誰的理論,萬一盜用了別人的,被人找上門來可就不好了。
任何時代的學派之爭都是很慘烈的,更別提這個學術呈現百家爭鳴的時代,一個不好,挑動一方戰爭都是有可能的。
樊伉因為不懂,所以格外注意。
張良聽他這么一解釋,頓時起了點興趣,道:“郎君且說說這個學校?!?
樊伉想了想,便將自己的設想大略說了一遍,道:“這也是我在舞陽呆了兩年之后產生的想法。在舞陽的時候我見過許多人,有的人田地種得比旁人好,有的人植桑養蠶就是比一般人更容易上手;有的人擅放牧,而有的人天生便會分辨草藥。也許于留侯眼中他們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庶民賤民,然而在我眼里,這些人卻正是支撐著整個大漢國生存與正常運轉的基石。現在我大漢百廢俱興,正值用人之際,若是能把這些人的經驗智慧集中起來,博采眾長,授與他人,那我大漢每年能增產多少糧食?增加多少牲口?多產多少束絲?若是能夠培養出大批醫匠護理人員,我大漢軍中又能少死多少軍卒將士?”
其實相比起培養出一批治世人才,樊伉更傾向于培養出大批量的專業技術人才。
因為這些人才是推動生產力,推進社會進步的中堅力量。
張良陷入沉思。
以前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出身貴族,雖然后來也曾落魄過,但身為貴族的傲氣讓他雖然不置于鄙視這些庶人賤民,但他骨子里還是覺得自己與那些平民不一樣。
現在突然有一個人當著他的面說,那些庶民賤民與貴族是一樣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比貴族還要重要,這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張良撐著額頭,道:“郎君的話我需要再想想,這屋子里的書郎君想拿哪本就拿哪本,印成書后給我送一本就行了?!?
和無名兄互望一眼,見張良陷入深思中,應該一時半會不會搭理他,樊伉便毫不客氣地將張良房中的竹簡一掃而空。
因為竹簡實在太多太重,最后讓張良的管家送了幾個籮筐過來裝著,借了張良的牛車才帶走。
回去的路上,樊伉拿著一卷竹簡在手中掂了掂,笑道:“難怪這些書言辭都如此精簡,因為如果字數太多,竹簡太沉一般人拿不起。”
要是像后世那樣一本書動不動就幾百萬字,換成竹簡該要刻多少?簡直不可想象。
無名在身前的竹筐里挑揀了一翻,頗帶幾分嫌棄地道:“印這幾卷吧,這幾卷還算是言之有物,有些用處。”
樊伉瞅了一眼,發現是幾本關于養生煉丹和墨家機關術的竹簡。
養生煉丹的書樊伉不稀罕,墨家機關術倒是挺稀罕的。
戰國百家中墨家聲望頗高,其弟子遍布全國,自成一派,可見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