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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見鴻自顧自地說:“等我酒醒的時候,新聞已經發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判那么重的刑跟輿論有沒有關系,那時我很害怕。”
他一直碎碎念著,聲音很輕,也不管朱韻聽不聽得到。
“……這件事我誰都不敢說,我一直想忘了,但總忘不掉。我總是夢到我們三個一起去藍冠公司的那天,其實那天我也緊張得想吐,但你比我先吐了,只有他不怕,還有心情站在一旁笑話你。可我醒來時你們都不見了。”
他說著說著,目光移向朱韻。
“我總想到以前的事,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越想頭越疼,越疼就越恨他!我們本來不會是這樣,是他的錯,是他先放棄我們的。他問我后不后悔,我還要問他后不后悔,你去給我問問他后不后悔!”
高見鴻越說越激動,大聲吼叫,滿頭虛汗,身體大幅度地顫抖。朱韻托著他,聲音抖動地說:“高見鴻,我們都有過錯,但我們都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你沒必要非逼著自己扮演這樣的角色。”
高見鴻已經聽不清朱韻的話,他用最后一絲力量把她拉到自己唇邊,顫顫巍巍氣若游絲地說:“如果他有那么一點點后悔的話,你就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屋外狂風大作。高見鴻脫了力,暈躺倒在床上,朱韻沖屋外大喊醫生。
拖了三個多小時,高見鴻終于被推進了手術室。手術燈亮起的那一刻,朱韻兩腿打顫,扶著墻壁蹲了下去。
高見鴻的父母靠在一起相互鼓勵。
手術要進行好幾個小時,朱韻跟高見鴻的父母告別。她駕車從高架橋回李峋的住所,橋上燈火通明,左右兩側星星點點,萬家燈火。
朱韻將車窗打開一些,風一瞬間鼓吹進來,吹亂鬢角的發,吹散霓虹的影。
為何年輕時的情感這么容易烙在心里?愛情、友情,還有那些天真幼稚的夢和誓言。看似忘了,其實全在心里,長大了碰到更成熟更完整的,卻總沒有那些零零碎碎記得深。
這一件事,雖稱不上完全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但影響力也不容忽視,多年過后翻開來看,苦辣酸甜仍然清清楚楚。
李峋會后悔嗎?
朱韻可以替他回答——
不會。
至少他嘴里永遠不會承認。
李峋前半輩子太孤單了,孤單得差不多只剩下自己。他倔成一塊石頭,錯都很少認,又怎么可能說后悔,否定曾經走過的路。
但他會用另外的方法表達自己的情感。
她始終相信他的心是軟的,而且會越來越軟,像長大的孩童,或者熟透了的桃子,越來越香甜,越來越溫柔。
回到公寓,屋里黑著,李峋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他手里夾著一支煙,跟她走時并沒有什么變化,只是穿上了長褲,上身還赤著。
朱韻走到他身邊,離著三四步遠的時候,他側過眼,張開右臂,朱韻走到里面,他又合上,剛好抱住她的腰。
桌上的煙灰缸已經堆滿了。
朱韻在他頭頂輕輕親了一下,說:“高見鴻已經開始做手術了。”
李峋:“你沒等到結束?”
朱韻:“沒有,要等好幾個小時,我要睡覺。”
他沖她懶洋洋地笑了笑,朱韻看出他有點疲憊,說:“你去洗漱一下吧,早點休息。”
李峋把煙掐滅,緩緩站起,走進洗手間鼓搗了一會。他出來后輪到朱韻。李峋這公寓應該是首次出租,裝修很簡單。他剛出獄的時候還有收拾東西的習慣,一兩年過去全都完了,一切回歸原樣,該怎么亂就怎么亂。
朱韻看到洗手臺上放著的牙膏,捏得亂七八糟,是最浪費的用法,她拿起來扭了扭,折疊起來。
李峋已經在床上了,開著床頭燈,手里是從朱韻家拿來的那本書,已經快看完了。
他看得專注,朱韻出來他都沒有察覺到。
朱韻覺得這是他的一個優點——他一個人久了,永遠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不會寂寞無聊,空虛以度。
她悄悄躺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天馬行空地想著。
現在看著帥,安安靜靜像幅畫,那以后呢,老了怎么辦。朱韻稍稍勾勒了一下,一個七八十歲的孤傲老頭子,滿頭花白,張嘴就沒好話,不過因為他年輕時取得了較高成就,所以周圍人都敢怒不敢言,大家不理他,他也不理大家,每天自己抽本書,在沒人的地方看……
好像有點可怕。
歐美電影里的變態老頭殺人狂都是這樣的。
“想什么呢?”李峋不知何時發現了她。
朱韻老老實實躺在一旁,搖頭。
李峋已經習慣她這樣了,也不追問,淡淡道:“你就憋著吧,小心將來胸下垂。”
朱韻伸手掐他,李峋抓住她的手,將書放到一邊,準備去關燈。
就在他擰過身子的一瞬間,朱韻忽然問了句——
“李峋,你想要個孩子嗎?”
燈在那一刻熄滅,房間一片漆黑,一片安靜。
這沉默讓朱韻有點緊張。
過了一會,她感覺到李峋轉過身,她的眼睛已經漸漸適應了黑暗,看到他正看著自己。
他問:“你想拿孩子應對你媽?”
朱韻:“跟那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