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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忍住就吃了一個,剩下的等熠熠來了才歡天喜地地吃,等熠熠義憤填膺地把老師批判了一頓之后,并且慷慨陳詞地表示要去跟老師談談的時候,熠月才睜著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鼓著腮幫子,嘴巴里面吐出來棕色的山楂核兒,糾正熠熠別壞事兒了,“是我自愿的,我聽說他們孩子沒人看,老吵架,這不就是我的機會嗎?”
她微笑著,覺得真是個好主意,“我去幫忙帶小孩兒,然后我的課業成績上,老師可以幫我改分數,等我畢業的時候,成績單就非常的漂亮,還會舉薦我去上中專。”
上了中專,畢業就能分配工作,然后她戶口就跟著一起遷過去了,她就是城鎮戶口了,“家里面你看,爸爸病了,他一個人養我們,實在是難得很,要說解決城鎮戶口,就連大哥的也要等兩年才能上廠子里面去接班兒才行,更不用說我們了。”
那樣一雙漂亮的眼睛,熠熠能看清她婉約的眉毛,講這些話的時候,淺淡的眉毛簇簇地,微微起皺,在這樣一個溫暖的冬日午后,說出來的話讓熠熠沉默。
陽光曬在她身上,買糖葫蘆的阿婆在石頭上坐著打瞌睡,黑灰色的棉衣上面覆蓋陽光里面的塵土,顯舊而遙遠。
她不知道自己是冷還是熱,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可是,你得上學啊?”
“你得上學,”她不知道從哪里開始勸,從哪里開始說起這些不對的地方,“你是個學生,你要自己考試,自己學習,你作假是行不通的。”
這不是個正路子,“二姐,別去了,人只能靠自己的。”
她拙劣的語言,遠遠沒有熠月腦海里面構思的花團錦簇,因此顯得干巴而沒有養分,滋潤不到人的心里面去。
孩子們一起教養長大的,理念卻會截然不同,各有各的路子。
她覺得這個事情自己解決不了,掐著點兒等熠明回來,要跟哥哥說。
熠明這會兒看天色,腳踩的跟風火輪一樣的,他出來收白菜的,收著收著,在路上的時候,路過去淌水崖的那個分叉口的時候,哪怕要穿過十八個村子,他想著,還是想回去看一眼,看看他媽。
于是在一個午后,他騎的肚子里面的煎餅都成了酸水的時候,終于到了。
第12章 尊重
王守香躺在床上,屋子里面炭火壓起來了,借著午后太陽的余溫,一抹在她的腳上。
熠明看見秋天時候他撿來的柴,燒了一半兒了,“媽——”
王守香翻身朝外,脖子微微抬起來,一個念頭從心里劃過,又想又怕,驟然又聽見一聲,“媽——”
她一下翻身坐起來,趴在窗戶上,“熠明,熠明啊——”
真的是,做夢想不到你回來了。
跑到院子里面棉襖都沒穿,喜得院子里都放不下的心意,她這些日子,都沒笑過,地里去干活,開荒,收拾秸稈兒,別的就沒了。
回家累的很了,就睡過去,沒睡意就這樣干躺著,直挺挺地躺著,到了后半夜就翻來覆去,忽然想到要是孩子沒吃飽怎么辦?
心里就一陣一陣揪起來,揪心啊。
怕這個,怕那個,怕孩子受屈,怕孩子想家,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怕這樣多呢,也覺得自己不對,但是別在里面那個勁兒,出不來。
她總是睡不著。
熠明咧嘴笑,看著王守香去倒水,聽著她問,“餓了吧,吃沒吃飯啊,你趕著來這里,中午沒地兒吃飯吧,家里有雞蛋,我給你炒雞蛋。”
爐子里面的活得勾開,上面一層白灰鋪就,被稀稀落落地掉到爐底,火紅的核桃碳就紅彤彤地暴露出來,變成火舌,舔著漆黑的鍋底,鍋底的另外一面,是油潤的鍋面兒。
里面加了一把蔥花兒,“要蔥白,不要葉兒,這些夠了吧?”
她切的蔥白不大不小兒的,一籃子的雞蛋,就放在熠熠當初挖野菜的那個提籃里面,不大不小的,鍋子里面的蔥白吱啦吱啦地被油炸著,變得發軟而顯出米白色,邊緣焦黃。
雞蛋就一個一個地在鍋邊一磕,一個一個就鋪在蔥白上面去了,等著打完,鍋鏟就開始翻拌起來,雞蛋白雞蛋黃混合著,里面能吃到蔥白。
熠明最愛吃這樣的雞蛋,他這一輩子,都喜歡吃鍋邊打進去的雞蛋,打在碗里混合起來的雞蛋液,總覺得不是那個味道,那種蛋白跟蛋黃不完全混合的味道。
他在一邊兒收著鍋子卷煎餅,說家里都好,哪里都好,王守香愛聽他說這些,說過的這樣的好日子,“三媽說了年前讓我們來家一趟兒,只是年前爸爸病了,所以改成年后了,她帶著我們去裁縫鋪子里面,趕集買了布給我們一人一身新衣裳,說穿著新衣裳來家里看你。”
“吃的也好,有時候吃煎餅,有時候蒸饅頭,有時候吃米飯,還有時候去街上買烤牌吃,都隔三差五換著吃,我褲子短了一截兒,熠月也是,熠熠沒長個兒,但是臉胖了,圓乎乎的,看著更傻了。”
王守香這會兒,就是自己填爐子里面去都愿意了,死了也能閉眼,“我記掛你們,一晚上一晚上沒睡個好覺,誰也不敢說,我老想著你們過不好怎么辦,沒想到人家夫妻這樣對你們,馬老弟是個好人,你馬爸爸那時候,要不是在鄉下耽誤了,過的還不是如今的日子呢。”
“你好好帶著妹妹,跟熠月說了別懶,她好吃懶做的,以后要手勤腳勤,”她把一籃子雞蛋給他帶著,“我老想著你們萬一回來了呢,沒什么好東西,就給你們攢著雞蛋呢,夏天攢著的給腌起來了,你三媽要是不嫌棄,我給你帶走。”
“媽,不帶了,開春了地里沒菜,你隔天煮兩個吃。”熠明從家里裝了一車白菜,還有一籃子雞蛋。
雞蛋怕摔壞了,里面倒了麥麩,塞得嚴嚴實實的,他從鄉下到鎮里,比一般孩子更體諒家里的不易,咸雞蛋就是山里人的開春菜,就靠著這個下飯呢。
還有一些咸臘肉,怎么好帶走呢。
王守香攆著到門口,一定要帶去,“好孩子,家里有,還有呢,你回來看看我,我高興,比吃什么都香,比吃什么好東西都強,你都帶走,以后我也不掛著你們了,跟你三媽道謝了。”
送著孩子到村口,又站在坡上,看著熠明弓著腰頂風,從干涸的淌水崖上穿過,肩膀上就驟然輕松了許多。
王守香到家里,自己換了衣服鞋子,想著熠明穿的衣服,說是馬海洋之前的舊衣服,但是依然很好,她笑了笑,日子就是得有個奔頭兒。
當初馬海洋留下來那錢,她拿著了,因為孩子以后用錢。
現在呢,她給用手絹兒包起來了,塞在那一筐雞蛋里面去了,她知道三女是過日子的人,雞蛋到家里肯定會撿出來看有沒有破的。
王守香自己扛著鐵撅子,對著地里就是一陣刨,是上凍了,但是不礙事兒,她把吃不完的蘿卜埋起來了,熠明來了她來不及挖。
這孩子年后要來,她現在就刨,到時候給她們包蘿卜肉餃子吃,吃不完的曬成干兒,等著入夏天了再吃又是一個味兒。
還有丹參,山里地好,養草藥好,她等著年后,就得去種點兒丹參,玉竹這樣的,喝了對身體好,到時候給馬海洋帶過去,人對著孩子們這樣好,她盼著他好。
一撅子一撅子地,把土地破開,她身上使不完的勁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