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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差是相對固定的,一般是一年或兩年一任,擔任之后就要天天在崗,直到卸任。
除了力差之外,更為常見的則是不定期征派的徭役,比如修路、修橋、筑壩等等,這些也是要百姓親自充役的,但是時間一般不長,幾個月也就完了,而且一般不會占用農忙的時間,免得耽誤了農作大事。
王家接到的常豐倉庫子的徭役差事,在諸多種類的徭役中,簡直就是最險惡最要命的一種,足以讓人破家絕戶。
常豐倉是牛坡縣的公倉,自古公倉多漏洞,根本不可能像私倉那般管理嚴密、看管細致,公倉有虧空損耗,簡直就是妥妥的事,而這些虧空損耗,都要庫子自掏家產來賠償補貼。若是更糟糕些,遇到胥吏索取,庫子能攔得住嗎?最后還不是要庫子自掏家產來填補上。
為什么要填空貼補?
因為庫子管不了賬啊,而賬上肯定是做平了,賬上平了,糧食卻少了,責任在誰?
當然在庫子啊。
庫子的職責就在于看好公倉,公倉里的糧食少了,庫子犯的就是貪瀆大罪,這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所以為了保住腦袋,庫子只能往里頭的窟窿填錢填糧。
無論公費私錢都要從自家家產里出,所以從來徭役派至庫子的,破產者十之有九。
這等破家絕戶的差事,能擔得下去的都是有關系有靠山的人,而王家人去當庫子,明擺著就是要王家去填窟窿。
王家接到常豐倉庫子的徭役差事,簡直覺得天都要塌了,但是沒辦法,王家沒有靠山,沒人可以為王家作主,王家再不愿意也只能接手庫子這個苦差事了。
王家人丁不旺,王家老爺子只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但是大兒子英年早逝,留下妻子王李氏,也就是向桂哥喊冤的“鬼魂”,還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還都年幼。
大兒子不在了,女兒又外嫁,只能二兒子接手庫子的差事了。
二兒子是個有心眼的人,他知道自己這番上任,只怕是有去無回了,所以他就與他的一位好友私下里約定好,他每天都會記錄下常豐倉的進庫出庫,然后每月初十,他會把賬本藏在某處,讓好友到時取走,這樣有了真實的賬本記錄,就等于有保命符在手,張家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下死手,這樣一來,就算家產全沒了,他和家人也能保住性命。
但是二兒子想的再好,也抵不過人心貪婪,王家填入常豐倉的錢財越來越多,而這些錢全都轉移到了張家手中,當張家知道王家竟然有這么多錢財,甚至遠超過他們的預料時,心思變了,他們不再是想買地了,而且是直接吞下了。
于是突然有一天夜里,杏莊遭了匪災,王家被滅門了,家也被燒了,而在常豐倉的王家二兒子,因抗匪護倉,英勇就義了。
匪災,杏莊一夜死了上百條人命,這是起非常嚴重的案件,民怨沸騰,到牛坡縣縣衙外擊鼓報案,縣令滿口保證會查,會徹查到底,但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時間慢慢過去,后來又是農忙,又是過節過年,百姓的注意力都被牽引走了,人死了,日子還是得過,于是這起案件也就這么不了了之了。
在桂哥的解說下,理完了常河杏莊王家滅門案的真正的來龍去脈后,邱向陽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如墜冰窟。
這樣的事情,如果是放在電視劇里,放在小說里,邱向陽是完全不難接受的,但是她現在看到的不是電視不是小說,而是真真切切的卷宗,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實,真實比虛構,更加有震驚人心的力量。
除此之外,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底層胥吏的力量,連官欺民都不算,只是吏就能讓人破家滅門,這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事,這起案件帶給她的沖擊,是十分巨大的。
邱向陽愣了好一會兒,突然轉身抓住桂哥的袖子:“王家二兒子記錄的賬本呢?他的那個好友有沒有危險?”
桂哥安撫地拍了拍邱向陽的手背:“放心,他的好友無事,當時王家二兒子就是因為擔心會牽連到親戚,所以并沒有把賬本交托給親戚,而是暗中交托給了好友,他與好友并沒有直接見過面,所以張家的人沒有懷疑到他好友的頭上。”
“那你怎么不派人把他接過來好好保護?不怕被張家找到滅口嗎?”邱向陽急問。
桂哥無奈苦笑:“我想過啊,可是我無人可用啊,當時我手中并沒有輔兵營,就是東宮侍衛營里,也多是酒囊飯袋,我能用他們做什么?”
邱向陽這才想起來當時桂哥的處境,他的確是沒辦法,她松了手:“對不起,是我糊涂了。”
“無事。”桂哥把卷宗又拿過來,“看了這么久,你有沒有發現什么?”
邱向陽當然記得桂哥把她拉來看卷宗是為了什么,但是她還不明白大燕辦事的程序,所以不敢隨便提問,她當然有滿肚子的疑問。
比如質疑徭役到底是怎么征派的,分派給王家的徭役符合程序嗎?
再比如質疑牛坡縣縣令查案的效率,難道大燕這里沒有對命案的破案要求嗎?
不過桂哥既然問了,她就把她肚子里的疑問都給倒了出來,然后就眼巴巴的盼著桂哥給她解惑。
然而,桂哥令她失望了。
前一個問題,對于徭役征派的問題,桂哥從來沒有做過這么基層的事,他和邱向陽一樣,也是兩眼一摸黑,這事還得找老道的胥吏來問一問,就是問當官的都不清楚,因為官是官,吏是吏,權責分明,別看東宮屬官那么多,個個是進士出身,但是真要問這些屬官關于基層的這些“瑣事”,他們也是一樣的摸黑懵圈。
后一個問題,對命案的破案要求,這個么,要求太高,先不提偵查的手段、法醫的技術、捕快的人數,單是不擾民這一點,就能讓無數的命案就此無聲無息了。
“不擾民?!”邱向陽簡直懷疑自己產生幻聽了,“因為不擾民,就不去查案了?可是查案破案才是為民作主、主持公道啊!”
桂哥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這個嘛,說來話長,而且挺復雜的,簡單來說,就是辦案要有錢,而很多地方的衙門并沒有錢,所以經常會向百姓攤派,辦案也一樣。”
邱向陽瞪大了眼:“就這樣的衙門,竟然還能叫衙門?你們大燕的朝廷,竟然還能活下來?竟然沒有被百姓推翻?”
不得不說,邱向陽真相了一部份了,大燕的確有百姓起義了,就是大燕朝廷所說的,成賊,那就是一支起義軍。
第66章 尋吏
邱向陽的話讓桂哥的神情瞬間陰沉了下來,成賊一直是桂哥的心腹大患,是僅次于申奴的眼中釘肉中刺,而邱向陽所說的話幾乎就是在肯定成賊造反的正義性,他的心情自然立時轉陰。
邱向陽被唬了一跳,一下子噤了聲,桂哥意識到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嚇到了她,他輕舒一口氣,又笑了笑,緩和一下凝滯的氣氛。
“先不提這個了,回過頭來繼續看案件,你覺得還有哪些疑問?”桂哥溫聲問道。
邱向陽想了想,又搖了搖頭:“算了,我先不問了,我不是大燕人,完全弄不懂,你還是先找個可靠的經驗老道的胥吏來吧,你自己先弄清楚了,我再來問你吧。”
桂哥也覺得應該先找個積年的胥吏來,他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先去找幾個老吏來。”
“好。”
說是要找老吏,但是要找到既能干又可靠的老吏,豈是容易找的?
桂哥雖然是東宮太子,東宮還有許多屬官,但是這些人,桂哥卻一個也不想用,因為他對東宮屬官們,有積怨。
為什么有積怨?
因為這些東宮屬官沒有一個,真正的拿他當太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