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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不對了,孟半煙派去衙門送禮的孟二遲遲沒回來,剛開始孟半煙還能自己安慰自己,說不定是衙門沒進得去,又轉道去王家了。
可潭城縣攏共就這么大,王家醫館和宅子都離自家不遠,什么天大的事也該回來了。
孟半煙等不回孟二便不再傻等,喚人把阿柒找來又重新備了份禮,這次她不打算再去衙門,而是直接帶著人就往孟主簿家里去。
孟主簿跟孟海平算得上遠房的堂兄弟,只是這個關系已經遠得出了五服,孟主簿祖父還在世時就已經跟孟家分了宗,算不上是正經親戚。
也正因如此,當年孟山岳幼年被族老們為難的時候跟孟主簿一家沒有關系,孟主簿甚至都還沒出生。
等到孟山岳多年以后在縣城立足,兩家的往來是全靠孟山岳拿銀子砸出來的。銀子鋪路什么都好說,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又重新論起來。
但也只有孟山岳一家子有這個待遇,孟氏族老進城找衙門辦事,孟主簿向來都是避得就避,生怕沾染半點就脫不得身。
衙門里的人大多覺得孟主簿這人辦事做人都太勢利,只有孟半煙覺得如此這般倒是正好。
人活在世上誰不要吃喝,不談銀錢談什么?孟主簿再勢利也是個拿了錢就辦事的人,總好過那些嘴上血濃于水,轉過頭就恨不得把人吃拆入腹的同族強百倍。
孟半煙帶著銀票和幾壇子好酒到了孟主簿家,門房上的小小子都是認識的,今日見孟半煙來卻不敢把人領進去,只把人請到門房里等著。
這兩天碰壁碰得多孟半煙都習慣了,等就等吧,現在不等也沒有別的辦法。好在沒多會兒謝夫人便急匆匆出來,今天早上丈夫出門前已經特地囑咐過,要是孟半煙來家里找該怎么辦。
“嬸娘怎么出來了,該是我進去請安的。”
“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眼下咱們就不說那些客套話。”
謝夫人嘴上親近卻沒打算把孟半煙往家里帶,只拉著她的手站在門房里說話,“你叔父說你求的事頂多再有一天就該有結果了。別著急別再到處去求,不如安心在家等著。”
孟半煙帶過去的東西謝娘子沒有往外推,得了一堆廢話回了家的孟半煙卻無法安心。只是再不安心也不好顯露在臉上,回家以后還要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陪王春華吃飯。
王春華不蠢,從昨天起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緊張。但孟半煙不多說她也就不多問。女兒在外面夠忙夠累的了,本來就煩心的事自己多問一遍她就要多想一遍,問了又幫不上不如不問,就算是給她省點心了。
但這事顯然不是孟半煙不說就行了的,吃過中午飯把王春華送回東小院,孟半煙回到自己房里屁股還沒坐熱,孟二就回來了。
孟二是家中用了好些年的老人,平時多跟著孟半煙出門,也兼顧遞帖子跑腿的雜活,是個機靈能干的人。
今天卻連一句整話都說不清楚,進了屋先跪下磕頭,還是孟半煙氣急了才抬頭結結巴巴道出一句:“姑娘,老爺回來了。”
孟半煙壓根沒意識到孟二說的是誰,還一本正經的問是哪個老爺,自家如今已經沒哪個親戚能讓孟二稱呼老爺的了。
“姑娘,是咱們家里的老爺啊,您父親啊!”孟二也覺得這話荒唐,可人是他親眼見到的,就在縣城衙門里,和錢縣令對坐著談笑風生,還問自己家里可好。
孟半煙懸了一天的心這才徹底死了,她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得出話來。
父親剛死的頭一兩年自己也曾幻想過他沒死,畢竟死不見尸。說不定是摔下山崖被獵戶農戶救了呢,畢竟話本子里都是這么寫的。后來時間長了,才斷了這個念想。
但昨天沒能拿到母親的放妻書時,孟半煙就莫名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有些事也許是冥冥注定,再荒唐也成了真的。
這事仔細說起來都像是假的,孟海平死了八年再回來,不管是穿著打扮還是樣貌氣質都與當年大不相同。
就連進城時用的路引也不是孟海平的名字,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認出來,這人是當年在潭城縣里有名的孟官人。
在客棧安頓下來之后,孟海平沒回家。嘴上對隨從說的是還是要先去拜見本地官員為好,但其實說白了他心里也怕。這么多年沒回家,他害怕物是人非。
孟海平先去的知府衙門,他如今的身份是新昌侯府三房獨女招的贅婿,出門在外用的帖子也是侯府的,拜帖送進去很快就有人出來迎接。
潭州知府簡從文是個媚上欺下的東西,外任的官員都想進京,只看誰的門路廣誰舍得花銀子罷了。新昌侯府在京城雖然算不上頂好的人家可畢竟是侯府,簡從文就是想巴結也輕易巴結不上。
他是新調任來的知府,不認識孟海平跟孟山岳也沒有什么交情,對孟半煙一個女人整天拋頭露面也不大看得上。現在見孟海平回來,也不管他這八年在外面是怎么混的就先把心偏到他那邊去了。
先是派人去縣衙走了一趟,讓人不許再接孟半煙的帖子,她要求什么是也一概不許。家中男人都回來了,萬一孟半煙辦的事孟海平不樂意怎么辦,孟海平活了孟家就合該聽他的。
縣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先聽從安排,孟半煙昨天才會被攔在門外。她在門外枯等的時候王春喜已經被帶到府衙見孟海平,不知他問了什么,也不知道王春喜說了什么,總之王春喜昨天沒能回家。
今天孟二去衙門,也是同樣被扣下見了孟海平。“姑娘,老爺說離家這么多年近鄉情怯,也怕嚇著你和夫人,讓我先回來跟你同個氣兒,等明日再回來。”
第14章
孟二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雷劈在孟半煙頭頂,讓她惶恐且憤怒。
她不是半大不懂事的孩子了,要是還是孩子,大概只會痛哭流涕,或是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爹爹沒死還回來了,這簡直是做夢都夢不到的好事。
可孟半煙長大了,她掐了掐自己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麻的指尖,又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把小腹的隱隱作痛強壓下去。
孟半煙打小有個毛病一緊張就肚子疼,為這個孟海平還笑話過閨女好幾次,但笑話完了又會輕撫著她的額頭安撫她,告訴她不用害怕,天大的事都有爹爹撐腰。
如今物非人也非,讓孟半煙疼的人就是孟海平,她又還能找誰去撐腰呢。
“人你見過了,給我個準話,你覺得那人真的是父親嗎。”
“老爺右手后背上有個疤,還是沒和夫人成親之前留下的,小人不會認錯。”
孟二這會子腦子也糊涂嘴里也發苦,明明眼看著就有消停日子過了,怎么又鬧出這檔子事來。都說一山不容二虎,哪怕是親父女,這里頭隔著八年時間,是好是壞誰又說得清楚。
再說現在家里所有產業生意都歸大姑娘說了算,老爺回來以后家里這么多人這么多事,到底聽誰的?
孟半煙一聽這話心又涼了些,有些泄氣地往窗戶外看,正好看見家中管事和婆子湊在一起,站在院中也在偷偷抬頭看自己,本來泄了氣又立馬提起來了。
“鄭媽媽,你來。”孟半煙順手就指了站在廊外偷看自己的婆子,“你去廚房和各處吩咐,從現在起除了每日采買的人,無閑雜事情不許出門。出去被我知道的,一律算作逃奴。”
“孟大,你去門房上看著,有什么人來家里不許私自放進來,必須先來回我。包括當官的也包括和我爹長得相似之人,要是頭腦一昏把人放進來,就別怪我打板子發賣。”
孟半煙對家里眾人向來寬宥,但眾人都不敢對她的話有質疑。當年孟海平去世,才十二歲的孟半煙能當著孟氏族老的面,一邊啜泣一邊命人把跟族中勾結的管事打死。嚇得家里奴仆連做了好幾天噩夢,再不敢起趁著孟半煙年幼拿捏主家的心。
“翠云,你去把阿柒找來,讓她多帶幾個機靈的小子過來。家里有屋子有鋪蓋,讓她放心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