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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垂不知從哪兒飄出來，穿著一身紅袍，頭上戴的帽子與宮中內(nèi)宦一模一樣，還簪了朵花。他瞥了眼徐籬山的腰，說：“你摸摸吉服帶。”

徐籬山低頭，伸手一摸，摸出點東西來，道：“這下稍微有點安全感了……可這軟劍我不會使啊。”

“以前教你的時候不知道學(xué)，現(xiàn)在抱怨了。”柳垂翻個白眼，“總歸只是防身的，沒讓你去帝陵跳劍舞。”

“好吧。”徐籬山拍拍腰，“走著。”

辛年側(cè)身，送徐籬山到王府門口。

大道上儀仗如長龍，最中間停著一輛馬車，駕四馬，四面金絲帷幔，車內(nèi)座椅設(shè)背靠云鳳屏風(fēng)，連車輪都鑲嵌鎏金銅飾。

徐籬山笑道：“咱也是嫁入豪門了。”

柳垂輕聲附和道：“卸個車輪子都能吃一輩子烤雞了。”

“……公子，請。”辛年將徐籬山送到車前，抬臂扶著徐籬山上車，待徐籬山坐穩(wěn)方才放下帷幔，退到一旁。

徐籬山垂眼，看見柳垂無比自然、明顯地融入儀仗隊伍，就站在馬車左側(cè)。今日這般場合，柳垂暗處隨行也無法跟得太近，只有扮作隨行內(nèi)宦才能一路跟在徐籬山身側(cè)。

徐籬山笑起來，捂著半張臉湊過去，小聲道：“小垂子！”

小垂子雙手搭在腰前，直視前方，從嘴里蹦出一個字：“滾。”

第87章 恨意

六月十九，宜祭祀、出行、造畜稠。

雍帝攜肅王、徐籬山與禮部、太常寺等官員前往北郊帝陵，儀仗先行，浩浩蕩蕩。

說是告帝陵，可眾人不會真去山頂?shù)牧陮嫶驍嚕辉谏窖摹白襄饭诺睢蓖瓿蓛x式。古殿不如帝宮諸宮殿華美，是古樸雅致的模樣，四周樹木常青，殿前階梯下的四方祭臺周圍也都種滿了鮮花，春夏秋冬，各有開花敗落，構(gòu)造出一種樸實自然的生機。

儀仗在牌坊前停下，祀官唱引，雍帝先行下車，待到請肅王時，中間那輛馬車卻沒人下來。帷幔被風(fēng)吹起，車中空無一人，兩側(cè)隨行的內(nèi)宦跪地請罪，垂首不語。

諸位官員發(fā)出躁聲，雍帝看了眼祀官，祀官便略過肅王，再請王妃。

太常寺卿見狀想要上前，被禮部尚書趙祿一把拽了回去，勸道：“此時不該我們說話，安靜待著就好。”

“肅王殿下實在太無禮了些！”太常寺卿面露難色，“當(dāng)初是肅王殿下請陛下為他與徐六郎賜婚，為兩男子賜婚本就是開了先例，那幾日陛下力排眾議，替肅王殿下?lián)趿硕嗌俜鈴椲赖恼圩踊厝ィ亢髞砘槭露耍磺辛鞒潭及凑仗旒一槭碌囊?guī)矩，就連今日徐六郎頭上那東珠串子都是宮中最好的品質(zhì)，是帝后的規(guī)格，可見陛下多看重這門婚事！告帝陵可是婚宴前最重要的祀禮，肅王殿下卻缺了席，這不是拿婚事開玩笑嗎？”

“你是不是傻！肅王殿下都親自寫婚宴請?zhí)耍梢娪眯模鯐R時反悔啊？”趙祿輕聲提醒道，“今兒有事發(fā)生，咱們是隨行禮官，卻不能看戲，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

太常寺卿反應(yīng)過來，“您是說……”

“可別說了。”趙祿拍拍他的手臂，“年輕人，做好該做的，別的勿要多聽、多看、多言。”

雍帝轉(zhuǎn)身，見徐籬山被扶下馬車，面色如常，手卻扣緊了身邊內(nèi)宦的手臂。他便喚道：“留青，來朕這里。”

徐籬山邁步向前，走到雍帝面前，行禮道：“陛下。”

“告皇天后土，最后一炷香才是告先帝，待逾川回來，朕再讓你們共祭這最后一炷香。”雍帝說，“留青，寬心。”

徐籬山知道這句“寬心”不是讓他不必擔(dān)心京紓臨時悔婚了，連告先帝都要缺席，而是不要太擔(dān)心京紓的安危。辛年早晨說的殿下進宮了的確是假話，京紓并未進宮與雍帝同行，而是昨天半夜就走了——誰都不知道昨夜那床幔落下時，酣眠的徐籬山睜開了眼睛，京紓說他是騙子，怎么就沒看出他裝睡也很有一套呢？

“……臣寬心。”徐籬山尋常地笑一笑，對雍帝說，“臣相信他，區(qū)區(qū)宵小，豈能奈他如何？”

雍帝拍拍他的肩膀，說：“好。”

告帝陵雖然不比祭天地祖廟，但也過程繁瑣，作樂、唱禮、祝告、迎神、酹酒……待終于熬到上香這一步，已然漫天澄霞。徐籬山小腿僵硬，瞥眼一看，雍帝仍舊站姿挺拔，毫無疲色。

上完兩炷香，雍帝屏退眾祀官及官員，讓眾人先行去大殿后方的營帳休息——北郊東卓山距離蘭京有一段距離，來往儀仗約莫行兩個時辰，因此每逢北郊祭祀，都是次日方回。

太常寺卿想要上前，被趙祿又是一把拽了回去，涌入人群。

“趙大人，您既然說有事要發(fā)生，那我等臣子自然該守在陛下身邊，豈能先逃離呢！”

“你守什么啊？你個文弱書生若在陛下身邊，陛下還得分心保護你，可別裹亂了！”

“可是……”

沒得可是，趙祿一路拽著這一步三回頭的后生聽命地先去安全的地方了。

雍帝領(lǐng)著徐籬山上了階梯，進入紫宸殿中，見狀，亭月示意一眾近身內(nèi)宦也退下，自己則退到殿外。

徐籬山向后方瞥眼，“小垂子”也跟著退到殿外，與亭月一左一右地候著。雍帝哪里瞧不出來小垂子不是內(nèi)宦，許他站在近處，應(yīng)當(dāng)是京紓事先與雍帝通了口信。

大殿空無一人，正中央，先帝石像前白煙繚繚，雍帝與之對視良久，喚了聲“小六”。他還是喜歡這般稱呼徐籬山，只是在外頭不得不莊重些。

正在走神的徐籬山一激靈，應(yīng)道：“陛下。”

“方才你在馬車中坐著，可探窗望了外頭？”雍帝問。

話本忒薄，很快就看完了，剩下的路程里沒個人陪他說話，他也只能偷看外面的光景。于是，徐籬山老實回答：“看了。”

雍帝問：“看見什么？”

“綿延青山。”徐籬山稍頓，又說，“天有魚鱗。”

雍帝頷首，說：“是，快下雨了。”

“臣喜歡下雨。”徐籬山張嘴就是一副隨口閑聊的語氣，“小雨舒服，大雨酣暢，若是雷雨天，殺人都有老天幫著遮掩洗刷。”

“小孩子，年輕氣盛，動不動就是殺啊殺的。”雍帝看著那石像，轉(zhuǎn)而說，“父皇，今夜兒子帶著逾川的心上人來陪您，難免熱鬧些，您別見怪。待我們走后，自會替您清掃干凈，不留雜穢。”他又看向徐籬山，語氣溫和，“小六，你說，太后如何才能讓老六繼位？”

這話題頗為大膽，雍帝也問得直白，徐籬山垂首道：“龍馭賓天。”

太后深知只要雍帝在，就絕不會讓任何皇子與她同乘一船，是以她若想扶持京堯上位，一定過不了雍帝這關(guān)。雍帝屬意哪位皇子或許是個未知數(shù)，但一定不屬意六皇子，更令人著急的是，如今二皇子與付清漪走得極近，連付鄴也獨自入京與雍帝商議妹妹的婚事，若等這樁婚事一成，二皇子便是強力再握，而這也代表了雍帝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