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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啊,是個好日子。”蘇御的聲音不輕不重,說到后面還帶了點揶揄,儼然是打趣的意味,“我平日總聽夫人說起六妹的乖巧懂事,你是個有福的,好好待她。”
“這是自然。”林允南注意到蘇御說的是夫人,而不是世子妃。
天色愈發灰暗,層云翻涌,大片大片的烏云在皇城上空集結,遠遠看去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
“要徹底變天了。”蘇御望著不遠處的天幕,喟嘆道。
林允南聞言,看了蘇御一眼,只見他面色淡淡,看不出端倪。
這似乎只是一句感慨天氣的話……
還沒等林允南琢磨明白,就聽蘇御又道:“但上京的天氣就是這樣,這兒不似平城,地勢要偏低洼些,一到了夏天就溽熱難耐,這樣的天氣要一直持續到入秋之后,你這次出行,恐要過了中秋方可歸來,令堂身子弱,可要我稟明陛下,遣太醫去府上常駐?”
蘇御說罷,轉頭看向林允南。
林允南面上鎮定自若,心里卻已經起了波瀾。
“世子爺有心了,但不必麻煩,我母親身邊的貼身嬤嬤是懂藥理的,母親吃的湯藥都是由她一手打理,我很放心。”
“如此便好。”蘇御點了點頭,也不多言,好似方才的問話,就只是提及天氣后,隨口一問的關心。
林允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蘇御,但凡別有所圖者,言行舉止間,總有地方會露出端倪。
可從蘇御身上,林允南沒有看出一絲一毫的不妥。
難道他當真只是順勢關心母親一句?
林允南臉上露出微笑:“世子爺惦記家母,是我們定遠侯府的榮幸。”
蘇御淺淺一笑:“林帥于我而言,是半師,該然。”
林允南心思機敏,幾乎是瞬間就有了應對的法子,他驀地停下腳步,鄭重地朝蘇御作了個長揖,道:“此次黔州之行,不知世子爺可有什么建議?能否提點明昭一二?”
蘇御見狀停步,抬手扶了他一把:“說什么提點,你我都是此案的負責人,本該互通有無。”
說罷,蘇御示意林允南繼續往前走。
“黔州境內潛有一股勢力,這點毋庸置疑。先且不論這股勢力究竟是不是前朝余黨,一個地界內,藏著一股不屬于官府的力量,這事黔州當地的官員不可能全不知情,不管他們知不知曉這股勢力的來歷,又是因何故沒有上報,陳大人的入京,已徹底打破了黔州的寧靜,當然也還有上京城里的。”說到這里,蘇御笑了笑,又道,“官員們的立場,我與三法司會查證,你們所要做的,是穩住黔州的局勢,莫讓這事影響到百姓的正常生活。”
“如今的黔州亂象四生,幾股復雜的勢力盤根錯節,暗涌不斷,你雖為欽差,卻也不宜與整個黔州官場對抗,要試著融入他們,再分化他們,而后各個擊破。”
“切記誰都不能輕信,除了白朗,他與你們同樣是被調遣過去的官員,你們目的一致,可以信任。”
林允南認真地聽著蘇御的話,不時點頭,瞧著似乎非常贊同蘇御的觀點。
兩人一路來到宮門口。
定安見蘇御出來,立即牽著馬上前。
蘇御掃了定安一眼,停下腳步,對林允南道:“以后咱們就是連襟了,你也不必總是稱呼我世子爺,現在叫姐夫還早了些,就同尋哥兒他們一樣,喊我四哥吧。”
林允南也沒有推辭,大大方方地喚了一聲:“四哥。”
蘇御拍了拍他:“回吧,此次路途遙遠,好好同令堂說說話,也替我問候她。”
林允南點頭,又看了看陰沉的天色:“真的不用我捎你一段?”
“不必,我騎馬回會更快些。”蘇御說罷,翻身上馬,沖林允南擺了擺手,便催馬離去。
林允南目送蘇御離開,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范圍,才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馬車很寬敞,里頭擺了一個銅爐子,銅爐里擱著冰塊兒。
林允南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車夫一揚馬鞭,馬車便“得得”地往前行去。
車廂里,林允南皺著精致的眉眼,陷入了沉思。
他自認自個兒是觀察別人神態的高手,可在剛剛同蘇御的交談里,他沒有看出對方任何一絲不妥。
蘇御的一行一動,從容不迫,一如平常。
他剛剛給自己的那些建議,也可謂傾囊相授。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蘇御會舉薦白朗只是單純因為合適?他并沒有對白朗起疑?
可不知為何,從蘇御提到白朗開始,林允南就本能的感到不適。
他試圖通過交談來找出蘇御的不同,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林允南始終斂著眉頭,他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感覺,也從沒有人給過他這種感覺。他是天生的陰謀家,凡事力求最好,不擇手段也要達成目的。玩陰謀這種事,就沒有人能玩得過他,因為別人總有顧忌,但他沒有。
一道閃電突然亮起,緊接著是一陣悶雷轟隆隆滾過。
林允南透過窗扇往外看,雨還沒有落下,但天色顯得更黑了。
四周的檐下站滿了準備避雨的行人和攤販。
檐下躲雨的人里有戶一家三口,年幼的男孩兒坐在父親肩頭,手上拿著母親剛剛從攤販處買來的糖葫蘆,嘴里發出歡快的笑聲。這笑聲感染了周圍的躲雨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自覺地帶起了笑意,和氣致祥,端地是一派繁榮昌盛之景。
這就是武德帝所統治下的大應皇朝。
林允南坐在馬車里,靜靜地看著,隨著車子的前行,這一幕很快就被他落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