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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曦送尤黎出門,他轉身進屋的時候,瞥見他種在角落里的種子長出了小小一棵植物,他看不出那是什么植物,拍了張照片發給周教授,告訴他種子已經長出來了。周教授回復說:「嗯,長得不錯!」
宇曦跟他說他的桌子還沒有消息,可能要等很久。周教授回復他說:「沒關係,緣分未到,我愿意等。」
宇曦似乎對同居計劃失敗釋懷了一些,但他想也許又要幾天見不到尤黎了便覺得很沒勁。他獨自躺在沙發上吹著空調,拿出書架上的威士忌,只剩下不到半瓶了,他決定把酒喝完。他倒滿一杯,又從廚房的置物架上的玻璃罐里夾了兩個青梅放到酒杯中,他喝了一口覺得青梅味道太淡了,就又夾了一個,又試了一口剛剛好,他把玻璃罐放在辦公桌上,酒里的青梅味要是淡了他能隨手夾一顆加到酒中增加青梅的味道,酸酸澀澀的,卻讓人停不下。
他坐在辦公桌前,上半身趴在桌子上,一邊的臉頰貼著桌面,他的手撫摸著桌面,那是昨天下午尤黎躺著的地方,似乎還留著她的氣息。雖是臨近夏末,但太陽依然毒辣,外面的花草樹木都曝曬在烈日之下,偶爾幾絲熱風吹過,被照得發亮的白樺樹枝只懶懶地輕擺著,蟬鳴已不如盛夏那么熱鬧,叫聲嘶啞哀怨,它呼喚了一整個夏天,用盡全力地呼喚著,也沒能呼喚來想與它交配的雌蟬,眼看著夏天就要過去了。
它只能等到明年夏天了,如果熬不過秋冬,那它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
宇曦回味著昨日和尤黎的婉轉糾纏,想著想著便又惆悵了起來,總有一天,尤黎會失去對他身體的渴望,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他能不能讓尤黎重新找回感覺呢。如果是自己對尤黎身體的渴望沒有了呢?他要怎么辦?如果身體沒有了渴望,那還能再找回嗎?他越想越無力。尤黎說如果渴望的消逝無法避免,那只能希望渴望消逝得慢一些。但愿他和尤黎的渴望都能慢一些消逝。
不一會兒,剩下的威士忌都被他喝完了,他趴在桌子上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手機響了一聲,他都沒起來看,他沒醉但卻不想起身,不是尤黎的信息,他都不想看。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一聲,他還是不想看,酒喝完了他也不想起身再去書架那邊拿。這時手機又響了一聲,宇曦懶懶地起身,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是洛雨正發來的信息。
第一條是:「餵,在乾嘛?」
第二條是:「我又失戀了。」
第三條是:「晚上出來喝酒。這次不許不來。」
看完信息,宇曦無奈地苦笑著,他已經記不清這是洛雨正第幾次失戀了,從他們認識以來,洛雨正每隔三、四個月就失戀一次,每一段戀情他都真心投入感情,每一次失戀他也都很傷心,每一次傷心他就找人喝酒,但很快他就又開始有新的交往對象。宇曦勸過他不要那么容易把心交出去,可是他每一次都說「知道了」,酒醒過后他又傻傻地把心交出去。
到了晚上,宇曦把車停在「五九」小酒館對面的停車場,停車場停滿車,他繞了一圈才找到停車位。他一進酒館就看到老喵在忙著給客人調酒。老喵把調好的酒遞給坐在吧臺的客人,又開始重新打開一瓶酒準備開始調新的一杯。
宇曦看著店里坐滿了人,他算了下大概有二十來個,客人說話的聲音都要蓋過店里的音樂了,他很久沒有見過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突然聽到這么多人在一起說話的聲音讓他有一種真實的感覺,他們有的開懷大笑舉杯慶祝心愿達成,有的邊喝邊哭得傷心欲絕旁邊的朋友忙著安慰,有的在竊竊私語之后羞澀地笑著。今晚的酒館像是情緒集散地,開心的悲傷的幸福的喜悅的憂愁的都在酒中散漫開來,人生的悲歡變得生動鮮活。
「雨正在天臺已經開始喝了。」老喵趁著開酒的間隙,湊到宇曦的耳邊說。
「今天生意很好啊,需要幫忙嗎?」
「還能應付得來,你上去吧,雨正拿了很多酒應該夠了。」
「好。」
「你勸勸他,別讓他喝太多了。一失戀他就喝得很急。」
「好。那你忙完了再上來,需要幫忙喊我一下。」
「好,去吧。」
宇曦走出酒館,酒館的門一關將里面熙熙攘攘的情緒封在里面,外面聽到的只是低沉的聲響。宇曦剛一出現在天臺,洛雨正就開始哭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你一定不會不管我的。」洛雨正帶著哭腔說完,拿起一整瓶酒開始大口大口地喝。宇曦小跑過去,搶下他手中的酒瓶。
「當然要管你啊,你歇一會兒再喝。」
洛雨正靠在椅背上,仰頭無言流淚,手捂著額頭,又用衣服的袖子擦著眼淚,抽泣著說:「我和李維達分手了,這次是我提的。」
「為什么?」宇曦有點驚訝,畢竟以前洛雨正的每一次分手都是對方先提的,這次反過來了。
「因為他在跟我交往的同時還和另外一個人交往。」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是那個人找到我的時候,我才知道。」洛雨正苦澀地笑著。
「那這是好事,應該慶祝啊。」
宇曦將桌子上空著的酒杯倒滿酒,舉起酒杯敬了一下洛雨正,自己喝完了杯中的酒。
洛雨正苦笑著搖搖頭:「讓我難受的是,他這樣對我,我一點也不怪他,我還愛著他。」
以前洛雨正失戀的時候都只是傷心一會兒喝喝酒就沒事了,但這次好像有點不一樣。
「你愛他?你還愛著他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恨不起來,想著他對我的好,我甚至想著祝福他。這也是我難受的地方,我居然還想著祝福他。」洛雨正稍微冷靜了一些,「其實如果他早點跟我說他愛上別人了,我是會讓他離開的。」
「你真的愛他嗎?」
「嗯…怎么說呢,愛吧,要不當初我也不會想要跟他在一起。」洛雨正堅定地說。
「那你愛他的什么呢?」宇曦只是想要知道無欲無求的愛是否真的存在。
「嗯…我也說不清楚。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是愛他的體貼,他總是事事想著我,有一次我只是隨口說喜歡喝城東老街的楊桃清,那家店不經常開,有開門也是要排很長的隊,但是他每天都去那邊守著店家開門。
那天那家店終于開門了,但是他到的時候排隊的人已經很多了,他排了一個多小時才買到一杯楊桃清,后來他去跟那個店家請教那個楊桃清要怎么做,他自己學著做了楊桃清,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看著我喝楊桃清時笑得跟小孩兒一樣的樣子。
對我這么用心,可是他還是喜歡上別人。當那個人找到我跟我說他和李維達在一起的時候,我先是氣憤,跟著就難過,我還愛著他卻無法接受他的做法,更加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對,我難過的是我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他說他還愛我,可是愛我為什么還要去招惹別人?」
洛雨正低垂著頭像是在分析自己。
「有些人就是這樣,對所有人都很好,你以為他只對你用心,其實他對所有人都用心。他有說為什么要跟那個人在一起嗎?」
宇曦看著痛苦的洛雨正,他也跟著難過,洛雨正沒有喝酒,他自己一個人自斟自飲,他想起工作室的青梅還放在桌子上,應該帶過來的。
「他說他即愛我也愛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同時愛兩個人的,怎么會有人能同時愛著兩個人呢?」
「這世界上多的是貪心的人。可能喜歡你的情趣多一些,但是和那個人在其他方面更有默契一些,也有可能跟你默契多一些,喜歡那個人的情趣多一些。總之,不管是什么,就是喜歡你們身上不同的特點,自己又貪心什么都想要。」
「他就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嗎?」
宇曦聽到「克制」,想起尤黎說的話,她說一周見兩次太克制了。是的,她在克制著自己的慾望,克制著對他身體的依賴和渴望,同樣,他也在克制。宇曦有點欣喜,他和尤黎都是克制著對對方的愛,而不是克制愛別人,但在洛雨正面前他不敢表露出他心中的喜悅。
「他克制著不去愛別人,你覺得能長久嗎?」
洛雨正默默地又開始喝酒,只是沒有剛開始那樣喝得急。
宇曦接著說:「其實這樣挺好,分開后,他不用隱瞞應該能過得更開心,當然他過得好不好也不重要了。你最好了,又有無限的可能在等著你呢。」
「說是這么說,但畢竟這一次對我來說很不一樣,我是想和他一直走下去安定下來的。」
「那只能說明他不是那個可以跟你一直走下去的那個人,跟你走下去的那個人還在某個地方等著和你相遇呢。」
「嗯,也許吧。就……祝福他吧……即便他的心不在我這,可我的心卻全部都是他。他那么的無賴,傷我最深,可只要想起在一起美好的時光,我還是會原諒他。只要他回頭就能看到我。有恨的時候,但抵不過愛。
「那還是放不下。」
「我也說不清楚是不是放不下,我會帶著等他回頭的期盼往前走,等哪一天我不再想著他回頭了,那也就放下了吧。」
洛雨正雖然眉頭皺著,但他還是淡淡地笑了。
「你還是難過的話,那今晚我們就喝個痛快,我陪你!想哭的話也可以繼續哭,我也陪你。」
宇曦說完,他和洛雨正都傻傻地笑起來。換了以前他是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安慰洛雨正的,他們從高中開始就這樣,有一個人不開心了,另一個人就只會陪著一起哭。
「怎么今天喝得這么克制?」老喵上來看到他倆慢慢地喝著酒,洛雨正拿上來的酒只喝掉兩瓶。
她看洛雨正的狀態比剛來的時候好了很多,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些了嗎?」
「嗯。」洛雨正平靜地回了一聲就又喝了一口酒,但更像是抿了一口。
「還是你來安慰效果最快。」老喵拿起酒也開始喝了起來。
「我說的他自己都想明白了,只不過需要另一個人說出來,他也好自己做做心理建設。」
老喵沒再說話,一個勁兒地喝酒。
「今天店里客人挺多,忙完了嗎?」
「忙完了。」老喵覺得一杯杯喝太麻煩,索性拿起一整瓶直接喝。
宇曦沒有攔她,只是默默地看著她。洛雨正看不下去了,他抓住老喵的手,把酒瓶從她的手中拿走。
「你怎么了?喝得比我還猛。」
「兩年前的今天,五九不告而別。兩年后的今天他寄來了他親自參與釀造的酒。」老喵苦笑著。
洛雨正和宇曦同時拍了拍她的肩膀。
「兩年了,他留下這個酒館讓我自己打理,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他只會從不同的威士忌原廠地給我寄來一箱又一箱的酒。只有酒和酒的詳細說明…我給他寄信也不回,只關心酒也不問候我,我就那么可怕嗎?」老喵想哭卻哭不出來。
「今天終于跟著一箱酒過來的不僅僅有酒的詳細說明,跟著一起過來的多了一封信。他說在寒冷的季節橡樹的氣孔會閉合,所以要用在冬天砍伐的橡樹才適合作酒桶…這回寄來的酒就是裝在他親手砍伐親手製作的酒桶里的…還說他想在蘇格蘭,親自種玉米、種麥子、做酒桶……他要從頭到尾自己釀造一款酒,說……熟成時間越久酒越香。他想要釀造一款以我為名的威士忌,在釀出他想要的味道的酒時他會帶著酒一起回來。所以都是因為酒……」
「至少他有在思考回來這件事了,是好事。而且還以你為名。」洛雨正拿起酒杯敬她。
老喵苦笑,「有什么用?就是說沒有釀造出他想要的味道,他就不回來了。」
「或者……他不回來,你可以去找他!」洛雨正為自己想到的解決辦法感到很滿意。
老喵低著頭。
一直以來,不敢面對自己感情的不止是五九,老喵也是。其實她比五九更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自己做不到,所以總是期盼著五九能比自己更加勇敢一些。也許五九也在期盼著她能跨出第一步,兩個不夠勇敢的人就只能這樣待在原地。
「也許他還需要些時間,他想清楚了應該就會回來的。」宇曦看出老喵的沮喪。
「對。」洛雨正附和著宇曦。
「兩年了,他不喜歡我可以跟我說,我馬上退出五九。可是他這樣…算怎么回事?」
「他性格比較慢熱,這你也知道。也說不定明天他就回來了。」宇曦知道他的安慰顯得多馀。
「哎!為什么他們不能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情感呢?」洛雨正又想起了自己分手的事,惆悵地苦笑著。
「為什么他們的離開都毫無徵兆?」老喵癡癡地盯著酒瓶里暗紅色的酒。
「也許早有徵兆,只不過我們不愿意去面對,我們總是心存僥倖,想著還可以輓救……也許對方也在掙扎,試圖留下。掙扎不過來,最后……離開便是最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