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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倉米剛好是中午一點,一路上都是山,到了倉米,車不能直接開到他們的住處,他們把車停在村口的停車場,拉著行李步行到工作室,小茗要出來接他們,天氣太熱,宇曦讓她待在工作室等他們,他還記得去插花工作室怎么走。他和尤黎一人拉一個行李箱在烈日下的鄉間小路上走走停停緩慢前行,行李箱的輪子碾著粗糲的沙子嚓嚓響。他們順著小路走進山上的樹林里,涼快了一些。尤黎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這里的空氣太清新了,蟬鳴聲也好好聽?!?
宇曦這才發現蟬鳴聲的存在,也許是入夏后他每天在工作室聽習慣了,來了這里后他都沒察覺到蟬鳴聲。他仔細一聽,蟬鳴清脆悅耳,盛夏是屬于它們的。山上的樹比他上次來高了一些,茂密了一些,幾棵槐樹上的花爭相開放幾乎擋住了一整個山坡的柏樹。
休息了一下后,他們繼續往前,路過一座石砌的短橋,青苔點點的古橋下流水潺潺。上次來的時候,源起本然工作室的主理人嚴慧老師說這座石橋是明清時期的古橋,是當時逃難到這里在這里定居生活的人搭建的。
尤黎又停了下來,坐在橋上石頭砌的低矮的護墻上。
「這里好多樹,而且都很高,坐在這都不覺得熱了?!?
「是,我上次來的時候,這橋下沒有水,樹也沒這么茂盛?!褂铌卦跇虻牧硪贿呑o墻邊上坐下。
尤黎今天穿著一件淺棕色針織背心搭配有點發白的米色長裙,手上拎著草編的手提包,頭上墨綠色的發帶垂到頸后,陽光曬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青山之中,她是這炎炎夏日的一抹清涼。她抬頭望著山上的樹,陶醉在山林的清新氣息中。宇曦也陶醉其中,他陶醉的是尤黎在身邊的時刻,每每這種時候,他都會想時間為什么不能停止,哪怕只有他一個人的時間停止也可以。
如果不是怕小茗等太久,他們想在橋上多坐一會兒。他們拉著行李過了橋,過了橋后瞬間覺得清涼很多,這邊的樹更密更雜,路兩邊鋪滿了香雪球,白色花叢順著小路蜿蜒曲折匍匐向林間深處。
過了這片樹林,路兩邊立起灰色的木柵欄,木柵欄是用枯木隨意搭架起來的,柵欄一邊是叢叢的柳葉白菀,另一邊是大片的藍羊茅和粉黛毛子草,它們像是夏季暮云從天邊掉到地上,扎根,生長出的一片如煙如霧的云霞。
柵欄邊上立著一塊用枯木合訂的路牌,上面用白色的顏料寫著「源起本然」,幾個字四四方方像印刷上去的。他們按路牌指示的方向走,路變成了石頭路,石塊是磨平了的,但是石塊與石塊之間有小小的縫隙,他們只好提起行李箱,好在他們帶的只是換洗衣服,行李箱不是很重。
「你們好?!剐≤h遠的跑過來要幫尤黎拿行李,「我幫你提吧?!?
「不用,謝謝。不重,我自己可以的?!褂壤韬芏Y貌的表示自己可以提。
「我上次來的時候路邊沒有柵欄也沒有路牌,你們把這里打理得很舒服。只是這石頭路,是真的不想讓人來啊。哈哈。」
「哈哈,來我們這帶行李箱的人也不多啊,一般學員都是只帶換洗衣物,用我們工作室分發的帆布包裝著就來了。辛苦你們了,這么熱的天,走這么遠的路?!?
「這一路上來樹很多,再加上山風吹一吹,也沒那么熱。就是這路拉行李有點費勁?!?
「哈哈,當時我們也糾結著要不要把進來的這條路修成平整的水泥路,但是后面想,這邊幾乎不對外開放,可能一年也不會來幾個游客,最后我們決定前面的路保持山里原來的樣子,工作室這里用石頭鋪路。如果有學員要過來,我們都提前提醒他們行李盡量精簡。」
插花工作室門口搭著露營用的天幕,天幕下放著幾張戶外桌椅,地上鋪著深灰色石子,門口左右兩側各種著一顆梧桐樹和銀杏樹,兩棵樹粗壯有力地向上延伸,兩棵樹的樹冠剛好遮擋了一些陽光,宇曦他們在天幕下卻不覺得熱了。
「嚴慧老師在嗎?我們過去打聲招呼。」
主理人嚴慧老師,原來是學茶藝的,在茶學院學習茶葉工藝的時候接觸到插花技藝便喜歡上了插花,從茶學院出來后就自己開了這家插花工作室,她和宇曦是在一個茶藝博覽會上認識的,她開工作室的時候委託宇曦幫她採購花瓶和傢具。宇曦才得已知道了倉米這個地方。
「嚴老師,這時候在給學員講課。我先帶你們去住處,你們休息一下,等一下下課了,再過來?!?
「好吧?!?
小茗帶著宇曦和尤黎沿著石路繞過工作室。
「這是莫奈的花園!」尤黎脫口驚嘆。
一大片的白花打底,其中點綴著不同顏色的花草,滿眼的花草中,宇曦只認得鼠尾草、青葙、虞美人。不同顏色的同種花和同種顏色的不同花像是用畫筆懟到白色畫布的顏料,層層疊疊,中間的一些雜草并沒有被除去,它們和那些花一起肆意生長。烈日變成了它們的聚光燈,它們在聚光燈下隨著微風擺動輕舞。
「這個花園像極了莫奈筆下的花園?!?
尤黎再一次贊嘆,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個花園。她停住腳步,輕輕地俯下身,用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花叢,她蹲下來湊近一朵絳紫色的虞美人,她平時很少化妝,皮膚是自然的白中透著淡淡的粉,和花在一起更加清透明媚。
「好多來過的學員都這么說,我們沒有做什么特別的打理,種下花,我們只偶爾修剪一下葉子,盡量讓它們肆意生長開放,嚴老師說讓它們像在自然中一樣自在一些。」
「這里在你們的打理下變得更好了,我上次來的時候都沒有這么多的花,這里還是一片雜草?!?
「你們這個時候來最好了,很多花都開了。而且一點都不熱?!?
小花園后邊是插花工作室的客房,兩層的白色建筑中間一個拱門,過了拱門視野開闊,一片青嫩的麥田映入眼簾。
「這片麥田還在?!褂铌乜粗鴦偡N下的小麥,長勢非常好,不覺心情舒暢。
「是,這片麥田即可以做為景觀又能做為我們的糧倉,一舉兩得。」
「太好了,等收麥子的時候我們再來,幫你們收麥子。」宇曦看著尤黎放眼望著麥田的神情輕松,怡然一笑。
「那最好了,每次收成的時候都找不到人幫忙呢?!孤牪怀鲂≤钦娴南M腥藖韼兔κ整溩?,還是只是客套。
「繪畫工作室就在那?!剐≤钢h處在麥田中間的幾落房子,幾落房子在麥田中被陽光曬得發白。
宇曦和尤黎放下了行李箱,麥田中間的小路有些石子,行李箱的輪子偶爾碾壓到小石子「咔嚓咔嚓」地響,尤黎為了不壓到小石子,她看到有小石子就稍微繞開一下,她優雅地三步一躲像在跳華爾滋。
到了繪畫工作室,小茗先進去看看工作室主理人有沒有下課。宇曦和尤黎站門前等著,門前鋪著灰白色石子,邊上用幾塊石頭搭了一個四方形的燒烤爐,上面放著一塊鐵盤,燒烤爐邊上放著幾個木墩,一把沾著砂土的鐵鍬靠在墻上,近看房子的墻是白色泛著灰,墻上有點斑駁的墨綠色木質窗戶向外開著,窗戶邊上種著一顆杏樹。
「童老師還在上課,我先帶你們去房間休息吧。」
「入住手續可以先入住再辦理嗎?」
「可以的,我跟童老師說過了,等他上完課再幫你們辦理?!?
「好的,謝謝你,你對這里挺熟。」
「是啊,童老師一個人打理工作室,有時候他忙不過來,我和嚴老師會來幫忙?!?
小茗帶著他們繞過窗戶邊的樹,到了屋子的側門,從側門進去穿過一個客廳,進到一個四方形的院子,院子中間種著一棵樟樹和一棵烏柏,地上鋪著白色石子,他們沿著屋檐走到中間的房間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二樓只有中間一個房間,房間門就在樓梯邊上,順著樓梯可以上到他們房間的屋頂,旁邊兩個房間的屋頂上曬著花生。
「這間就是你們的房間了,樓下三間房間住著學員,這會兒在上課。你們可以在房間休息一下也可以去前面的客廳休息。我就不進去了,嚴老師也快下課了,我得回去幫忙收拾?!?
「謝謝你。跟嚴老師說一聲,晚一點我們過去花室?!?
「好。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到花室吃飯吧,嚴老師交代了要請您過去吃飯?!?
「這……我們就不過去吃飯了?!褂铌剞D頭問尤黎,「我們晚上過去喝酒吧?」
「好?!褂壤栉⑿χ饝?。
「那我們就晚上過去喝酒就行了。」
「那好,我回去跟嚴老師說一下?!?
「好,謝謝。」
「不會,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見!」
「晚上見!」
小茗微笑著跟他們揮手,下了樓回花室了。
宇曦和尤黎站在房間門口微笑著目送她。
一進房間,「嚯」的一下,一股清涼的風迎面吹來。
「好涼快?!褂铌睾陀壤璨患s而同的脫口而出。
「一定是工作室主理人提前打開了空調。」
「好周到。」
房間差不多四、五十平,門旁邊是一個大大的封閉的落地窗,在房間里可以看見院子里的兩棵樹,門對面的墻上有兩個正方形的窗戶,窗戶外是麥田。坐在床上就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兩棵樹的樹冠。
他們收拾好行李后,下樓到前面客廳。整個客廳是一個開放的空間,客廳一面墻掛著兩幅將近兩米的抽象畫,客廳中間是一張長方形的原木餐桌,桌子上擺著咖啡機和倒扣的幾個空杯子,餐桌正對著的是放空的沒有砌高墻,用土砌成半米高的階梯式的墻,即可當沙發也可當圍墻。
坐在土砌的沙發上就能看到屋外遼闊風景,自然的風景像一幅展開的畫卷,遼闊的麥田,遠處種著一棵樟樹和一棵櫻樹,兩棵樹的樹冠緊挨著,翠綠色的樟樹和粉得發白的櫻花迎風搖曳,它們看似相依相偎,但樹冠末端的樹枝卻是極力地各自往不同方向向上伸展。再遠處是兩座山,兩座山前后錯落著,在陽光下顏色一深一淺,更遠處山巒疊起,煙波浩渺。
「到了外面才感覺到外面好熱,來的路上都沒感覺到,從空調房里出來溫差一下子就感覺出來了。」
「剛從空調房里出來,吹著熱風,也蠻舒服的?!?
得益于開放的空間,自然的風帶著夏天的熱氣吹透整個客廳,熱而不躁。尤黎想喝咖啡,宇曦本打算用餐桌上的杯子盛,但不知道這些杯子是不是有人專用的,他回房間,從房間里拿了杯子,給自己和尤黎的杯子倒了半杯咖啡,咖啡濃郁的香味瞬間充盈整個客廳。
他們坐在餐桌喝著咖啡望著遠處,他們不說話靜靜地互相陪伴,望著同一座山,看著同一棵樹,吹著同樣溫度的風,宇曦喜歡這樣的時刻。
坐了一會兒,尤黎站起來走到那兩幅畫前看了一會兒又坐下。
「兩幅畫都是用姜黃色和褐色的顏料畫的,很抽象,看起來是兩個人的背影,像是兩個分開背對離去的背影,看著有點傷感?!?
宇曦聽尤黎這么說,他站起身走到兩幅畫的中間,他對畫不是很瞭解,只覺得兩幅畫的線條簡單抽象,顏色和整個客廳的環境很協調,仔細看像是兩個人的背影,看著有點疲憊和落寞,但他不想她沉浸在傷感之中。
「是,但也有可能他們是并肩同行?!?
宇曦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下尤黎的神情似乎沒有在糾結畫中的意境。
「也許吧,不過坐在這里就能看見戶外,感覺很舒心?!?
他們靜靜地坐在客廳,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樟樹和櫻花樹在麥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這時一個人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蹭滿顏料的圍裙,戴著一個黑框眼鏡,四十歲左右,剪著板寸頭,整個人看起來陽光清爽。宇曦和尤黎看有人進來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你們好,我是畫室主理人童樺,是宇先生和尤女士吧?」童樺說話不緊不慢很儒雅。
「您好!童老師,小茗帶我們先入住了,入住手續還沒辦理?!?
「是是,她有跟我說了,你們跟我去前屋辦理一下手續吧?!?
他們隨著童老師去前屋辦理手續,手續辦好后童老師回畫室繼續上課。
辦好手續,宇曦和尤黎出門站在門口,這時太陽已西斜,但陽光依然強烈,樹上的蟬鳴聲略微低沉,比起來的路邊上樹林里熱烈熙攘的蟬鳴,此時的蟬鳴零落了許多。尤黎走到燒烤爐旁,坐在木墩上,輕輕拿起燒烤的鐵板仔細看了一下。
「這個鐵盤被養得很好,可見童老師他們經常在這燒烤?!褂铌刈接壤枧赃叺哪径丈?,木墩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這種鐵盤烤炙的肉一定很好吃。」尤黎吞了一下口水。
「那晚一點我問問童老師,可以的話明晚我們在這吃燒烤吧。」
「明晚……好吧,為了燒烤我可以破例吃一下晚餐?!褂壤栎笭栆恍Φ椭^。
宇曦喜歡尤黎偶爾地放縱一下。
宇曦提議回房間洗澡,洗完澡再去嚴老師那喝酒。本來他們想要一起洗的,但房間的浴室有點小,便作罷。尤黎讓宇曦先洗,她想到旁邊的屋頂上坐坐。宇曦洗完澡出來,尤黎還在外面,他走出房間看到尤黎在收屋頂上的花生。
「剛剛童老師趁著學員作畫的時候,他回來收花生,我讓他回去上課,我幫他收。」
宇曦蹲下幫忙收花生,屋頂上還帶著熱氣,花生稍微有點燙手。
「你剛洗完澡就別動了,等下又出一身汗。」
「不會,我就收眼前這一點就行?!?
尤黎沒再說什么。
「被陽光暴曬后的花生好香,有花生的堅果味,也有陽光的味道。」尤黎捧起花生差點就把臉埋進花生里了,宇曦也捧起一捧花生聞了一下。
「外殼酥酥脆脆的?!褂铌貏兞艘粋€兩仁的,一顆給尤黎,一顆自己吃。
「還有點生澀?!?
宇曦并不是想吃花生,他只是想要聽一下酥脆的外殼被撥開時清脆的聲音。
「看著不多,收起來有一麻袋?!?
花生收完,尤黎輕輕地拍拍手,回房間洗澡了。
宇曦站在屋頂上望著遠處麥田盡頭的山,山上裸露的石頭被夕陽曬得通紅,山腳下似乎有幾落被樹林環繞的奶白色房子,房子的屋頂反射著夕陽的光,瑩瑩閃閃,他想明天下午可以去那些山上走走。想到可以和尤黎在這里待一周,他便覺得整個人松弛下來。
尤黎洗完澡的時候已近黃昏,她看宇曦還在屋頂上也出來,坐在屋頂的墻沿上,這時的風沒那么燙了。宇曦坐在尤黎旁邊,攔著她的肩,她剛洗完澡皮膚潤潤滑滑的,她穿著一件淺青藍色吊帶背心搭配深藍色和深紅色細斜條紋相間的半身長裙,輕風吹著她的頭發,幾縷發絲被風吹著落在宇曦的肩上。如果不是說好了要去嚴老師那里喝酒,宇曦真想現在就回房間和尤黎共度良宵。
太陽很快從他們來的那座山的山頂隱入山后,余暉映照出晚霞,被映得通紅的云團在慢慢地聚集連成多彩的云帶。一直望著天空,才能發現天空的顏色變幻得很快,很快夜幕降臨。
「天空的變幻,這就是時間的樣子?!褂铌赝炜崭袊@。
「月亮出來了,在這樣空曠的地方看著晚霞和月亮,心自然而然地靜了很多?!?
「能和你在一起看著晚霞什么都不做,就很開心?!褂铌赝鴳以谔炜罩叙嵉南孪以潞屯硐枷嗷フ沼?。
「我也是?!?
尤黎的頭靠在宇曦的肩上,宇曦親吻了一下她的頭發,她的頭發散發著淡淡的梔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