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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從前她掛在他玉帶上那一條長命縷。
素女見到這樣東西,心頭一沉。
他連她長命的祝禱也歸還回來了。
寓意不言而喻。她捂住嘴,背過身去,茫然無措。
萬物草木,生也柔脆,死也枯槁。天地尚不能久乎,何況于人乎?她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生死本來是很常見的事情。道理這樣通達,可是為什么她卻還是忍不住想要流眼淚呢?
看來她是開悟不了了。素女心中一慟,淚盈于睫,終于撲簌地滾落下來。
是周偃在地上叩首,驚醒了她:“仙客心里難過,仆亦明白。現在抓緊去,或許還能見到陛下。仆想,陛下的心愿也是見到您……”
只見那女道士轉過身來,面上掛著兩行清淚。事情好辦了,周偃即刻道:“車馬就在觀門外,不知仙客可否愿意下山走一趟?”
見素女仍舊猶豫,他索性站起身來,行告別禮,“看來仆等驚擾仙客了,這是國朝大事,仙客遲早會得到消息的。咱們走吧。”
素女心里一驚,忙喊:“慢著。”她惶急地點點頭,眼淚如寶珠掛在頰邊,“小道愿意下山。”
黃門們喜上眉梢,匆匆挾著素女就要上車。馬鞭落下,車輪轉動的一剎,素女忽然清醒過來,掀開簾子,問駕車的周偃:“陛下得的什么病?”
周偃遲滯片刻,才答:“禁中的事情,我們這些侍奉的人可不能在外多言。”緊張地看了一眼車輦中的素女。過一會兒,她說:“可否停車,容小道回觀中換一身衣裳?”
周偃心里一驚,這個女人看出端倪來了。他使了個眼色給兩邊隨車騎行的黃門。麻繩就藏他們袖子里。幾個黃門對付一個女人,綽綽有余。
他們等候在觀外,周偃壓低聲音和其余人商量:“去個人繞到道觀后頭,可別讓她跑了,咱們就白來一趟了。”
正此時,觀門大開,方才那個穿青色道袍的女冠不見了,一位宮裝麗人迤然而出。
眾人飛快駕車趕回了宮城里。此事先報太后圣裁。太后偶感不適,正傳一位民間女侍醫問診,聽了這事納罕道:“她不是皇帝自己逐出去的嗎?現在又回來做什么?”
段勝連忙勸:“當初陛下趕走她,是不喜歡她犯顏直諫。倒也不是她的過錯……”
太后斜睨他一眼,意外地沒有深究。到底,她只是要嚇唬一下皇帝,卻并沒有到要廢了他的關口:“那就叫她再去直諫天顏好了,叫皇帝消停一些,莫讓哀家日日不安。”一手支起額頭,閉上眼睛。
段勝得了太后許可,匆忙地請素女向皇帝寢宮外駐守的禁軍報備:“今兒的事,姑娘可不要忘記仆呀。”
素女第一次見到這么冷清、蕭肅的玄元殿。中郎將魏延年是太后的外甥、皇帝的表兄,嚴肅盤問她:
“你可想清楚了,玄元殿現在只須進,不許出。所有出入供給,都要經由禁軍、中尚署、宮府重重審理。我們禁軍以皇帝的安危為首要。你要是在里頭想要什么胭脂頭油、華裙麗飾,就是陛下容忍的了,我們可沒有這樣閑工夫!”
“妾明白。”來人果斷應道。
魏延年也忍不住僭越地多看這女人一眼了。宮里的女人嘛,都是很漂亮的,不過皇帝此時情景,儼然一副危在旦夕模樣,連他也擔心陛下情勢不妙。
這女人居然愿意陪著皇帝困在玄元殿里,真是富貴險中求啊。還是說,她是出于真心呢。魏延年想起皇帝英俊的容貌,好個風流天子,這么個情深意重的女人,皇帝一嘴都不曾和他提,反去寵幸什么道姑,他不禁笑了兩聲,提筆道:“那就遂了你的愿罷。”
*
冷清的玄元殿里,靜謐得連簾帳飄拂的聲音都能聽見。
李霽的頭發披散著,靠在榻上喝藥。
他端起碗來,啜飲一口,又擰著眉頭放下,從案邊的玉盤里拿出一枚飴糖,兌到藥湯里。
過了一會兒,飴糖還沒有化開。他低頭注視碗里濃厚的藥湯,試著飲了一口,咽下去,再把藥碗放到一邊。
他再端起藥碗時,忽然聽見了旁側衣袖拂擺的聲音,轉過頭來。
殿中寂靜如水。他張開嘴,有太多話沖到心口,一時說不出來,只剩下一聲:“你……”
素女就站在他面前。她穿著續衽鉤邊的深衣,腰若纖素,襟領潔白,衣裾拂地。頭上低綰著烏黑的垂髻,耳邊垂下兩縷鬢發,一雙盈如秋水的明眸注視著他。
她俯首垂拜:“妾參見陛下。”
李霽急忙將碗放到案邊。幸好,她沒有發覺他的手在發抖。
他怔怔地看著她叁兩步行至他跟前,攘起袖子,拈起玉盤中的飴糖。
她長眉低垂,杏眼微斂,跪到他身邊,纖指抬起,將那枚潔白的飴糖遞到他唇邊。
甘之如飴,滑落在他舌尖,輕緩綿柔地化開。
她給予他的這一點甘甜,叫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原來身處苦境。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只有他一個孤家寡人,在這座被圍困的宮殿里,獨自消磨斗爭失敗的苦果。
清冷的桂殿蘭宮之中,她的指腹泛著微薄的暖意,在他冰涼的唇上摩挲,撫過他的喉結,他的下頜,最后如一朵玉蘭花般落下。
他攥緊她的手,不許她再走開,甚至想要吻她。但終于控制住了。
大概,他怕貿然吻她,她會像一縷輕煙般散開,重又把他留在這座冷清寂寥的宮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