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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有心情賞月”,嚴嵩滿懷感傷,“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只可恨月圓人不圓。秋兒被害的那晚,也是這樣的圓月”。
歐陽端淑暗暗嘆了一口氣,“老爺,我知道你還在為秋兒的事自責難過,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再怎么折磨自己,秋兒也回不來了”。她目注嚴嵩,帶著幾分哀怨,“老爺到現在,還忘不了她嗎?”
溫馨的舊情往事,此刻陡然回集腦中,嚴嵩腦子有些昏亂,有些歉然,“夫人,那件事是我對不住你,我給過你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到頭來卻食言了”。
歐陽端淑的神情微微一變,但當抬頭望向嚴嵩時,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官宦人家三妻四妾很平常,老爺從未納妾,倒讓人覺得是我這個正室夫人不夠大度”,歐陽端淑喃喃說道,“老爺千萬別覺得對不住我,我也從未介懷過。只是,老爺那樣真心待她,她卻狠心拋下老爺和剛出世的女兒,從此杳無音信。她那樣無情,不值得老爺這么多年苦苦思念”。
嚴嵩眸光一黯,“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歐陽端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嚴世蕃嘴里哼著小曲兒,旁若無人地走過不遠處的長廊。
嚴嵩和歐陽端淑同時將目光投向那長廊。嚴嵩拉下臉來,“天天這么晚回來,又是和那群狐朋狗友喝花酒去了吧”。
歐陽端淑囁嚅了一下,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蕃兒是張狂放縱了些,但他通曉時務,熟悉國典,還頗會揣摩皇上的心意,是老爺的好幫手,老爺就不要太過苛責他了。”她又換上了哀傷的語調,“再說了,咱們就這么一個兒子,還要指望他延續香火,養老送終呢”。
嚴嵩悵惘長嘆,就這么一個兒子?他苦笑,那個讓他至今牽掛的女子,當年為他生下了一對龍鳳雙生子,她不辭而別,將女兒留給了他,自己帶著兒子遠走天涯。整整十八年過去,兒子若還活著,今年也有十八歲了。他沒有告訴夫人,自己還有個兒子。這個秘密他深藏在心底,只能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空悲切,心中聲聲呼喚:“伊人稚子在何方?”
嚴嵩微微一閉雙目,調整心緒,再睜眼時,已經恢復了他一家之主的威嚴和風范,“蕃兒前段時間吵鬧得厲害,最近怎么不提柳鳴鳳的事了?”
歐陽端淑底氣不足地說道:“興許是他想通了,不再強求了。”
嚴嵩道:“若是想通了倒好,就怕他動什么歪心思,惹是生非。”
歐陽端淑勸慰道:“老爺,你就別老往壞處想了,那個柳鳴鳳又不是天上的仙女,蕃兒也犯不著為了她而鑄下大錯啊。”
嚴嵩長吁了一口氣,“但愿如此”。
第80章 沐王府不速之客
向擎蒼和朱嵐岫踏上陸路后,又是快馬縱騎,過湘西、進貴州,經過雄峙在滇、黔交界處的勝境關,終于順利抵達云南曲靖。曲靖,是中原進入云南的必經之地。二人沿途尋找驛站,準備食宿、換馬。來到驛站外,只見守軍森嚴,二人心中納悶之際,沐融正好從驛站內走了出來。他的目光掠過向擎蒼,停留在朱嵐岫的臉上,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他快步奔到朱嵐岫的馬前,伸出手想扶她下馬。
朱嵐岫的反應很淡漠,刻意側過身去避開沐融的手,自己翻身下馬。
沐融面上一訕,笑得不太自然,“我奉家父之命前來迎接貴客,已在此等候多日。我馬上吩咐備下酒席,為兩位接風”。
“朱姐姐,向哥哥”,沐雨歌像小鳥一樣飛跑過來,“還有我,我也是來給兩位接風的”。
向擎蒼也下馬上前,笑著和沐融兄妹打招呼。
沐融笑道:“小雨聽說兩位要來,吵著要一同前來迎接,我只好把她也帶來了。”
沐雨歌不滿的嘟嘴,“哥哥總把我當累贅,我這一路上沒有給你添任何麻煩嘛”。
朱嵐岫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悶不作聲。
沐融見朱嵐岫神情異常,干咳兩聲, “兩位一路舟車勞頓,先請入內休息吧,待晚宴時,我們再把酒言歡”。
沐融和沐雨歌離開后,向擎蒼小聲問嵐岫:“你見了世子,好像不太高興?”
朱嵐岫勉強一笑,“怎么會呢,我只是旅途勞累,導致精神不濟罷了”。
向擎蒼雖有疑惑,但見她這么說,也不好再問什么了。
晚間的接風宴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山珍海味自是不必提,單是朱嵐岫使用的一只飲酒用的琥珀杯,是以大塊深紅色血珀制成,杯身呈荷葉形,一側雕一魚鷹,另一側雕交錯的荷花根蔓,而與之相連的是一位袒露上身、笑容可掬的漁翁,左手握魚、右手抓杯、身體側倚、極具動感。
沐融見朱嵐岫對著那琥珀杯看得入神,嘴角隱現得意微笑,“這杯子材料之美、構思之精、雕刻之工、人物之傳神,均堪稱前所未有。相信公主在皇宮中,也不曾見過”。
朱嵐岫淡淡一笑,并不答話。沐融又將向擎蒼使用的那一只琥珀杯向他們二人作介紹,“向大人所使用的這只漁翁戲荷紋琥珀杯也是上等血珀所制,中間雜黑色條紋,質感透明溫潤。杯身呈荷形,一側淺刻一只魚鷹,另一側雕出荷梗與水草,寥寥數刀,卻入木三分,極富韻致。代表當下琥珀工藝最杰出的制作水平”。
向擎蒼聽他介紹后細細端詳,贊嘆道:“果然是精美奇絕。”
朱嵐岫只是一笑置之,偏遠西南地區的小驛站,接風宴如此奢侈。沐融擺明了是在向她炫耀自己不遜于皇室的奢華生活。
沐融見朱嵐岫一臉的淡漠,自感沒趣,只得轉移話題,向二人述說云南當地的情況。熱鬧的表面下,三人各懷心事,強顏歡笑。只有沐雨歌天真無邪的笑聲多少緩解了這一尷尬的氛圍。
宴席早早散了,朱嵐岫趕路疲累,正準備睡下。有侍女前來通傳說,世子請她過去一趟。朱嵐岫想著正好也要歸還絲帕,便隨那侍女去了。
驛站內的池塘邊有一處亭子,四周掛上了落地的紗幔。亭間有石桌石凳,沐融正端坐著靜待朱嵐岫來臨,桌上擺著一套碧翠的酒壺和酒杯。
侍女將紗幔挽起,朱嵐岫緩步踱入,她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帕,遞給沐融,話中有話,“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沐融伸出手去,不是接過絲帕,而是握牢了她的手,“你還惦記著歸還絲帕,可是也惦記著我?”
朱嵐岫想要抽手,他卻揚了揚眉毛,更緊地握住她,“公主是在怪我嗎,怪我不經得你的同意,就私自請父親上書求婚?”
朱嵐岫猛然用力,從他的掌握里抽出了手來,她將那絲帕放在了石桌上,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世子”,她震顫著道,“女子如過眼繁花,世子又何必太過執著”。
沐融靜靜地看著她,“百媚千紅,此生獨愛一種,不是過眼繁花,而是我心中一朵永開不敗的鮮花”。
朱嵐岫冷漠的目光瞥向石桌上的酒壺和酒杯,“世子是請我來喝酒的嗎?”
沐融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碧玉色的酒壺,往兩只碧玉杯內分別斟滿了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沐融端起其中一杯酒遞給朱嵐岫,“這就是唐詩《涼州曲》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這夜光杯采用祁連山玉與武山鴛鴦玉精雕細琢而成,紋飾天然,杯薄如紙,光亮似鏡,內外平滑,玉色透明鮮亮,用其斟酒,甘味香甜,日久不變”。
朱嵐岫雙手接過,她注視著杯中紅色的液體,想起斷情山莊的葡萄酒缸,還有與之相關的諸多紛雜事端,頓覺惆悵滿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沐融見嵐岫喝下了杯中酒,也興奮地端起酒杯開懷暢飲,他的眼珠亮晶晶的閃耀著喜悅,“皇上已經允諾,只要全面清除了神鴆教和白槿教的勢力,就將公主許配給我”。
朱嵐岫打了個冷戰,低下頭去,默然少頃,仰首直視沐融,“既然世子說得如此直截了當,我也不應故作矜持,理當據實相告。我已有心儀之人,且許下誓言,此生非他不嫁”。
“我早就看出,你和向擎蒼的關系非同一般”,沐融含著酸意。
朱嵐岫抬起眼睛看他,她的聲音幽冷而凄涼,“君子不奪人所愛,世子既已知曉,又何苦相逼”。
沐融死盯著她許久,忽然發出一聲狂笑,“君子徒為人做嫁衣裳,長恨空余。不如做小人,還可得償所愿,抱得美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