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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嵐岫仰起臉來,眉宇間隱隱泛現出憂愁,“如此說來,是沒有什么過往的線索可循了”。頓了一頓又道:“我倒是從姑姑那里得到了一樣東西,是李嬌在姑姑最后一次到萬花樓去時贈送她的一份曲譜。”
“曲譜?”向擎蒼訝異,“李嬌為什么要送曲譜給永淳公主?”
“你看了應該就明白了”,朱嵐岫將一精致小巧的卷軸遞給了向擎蒼。
向擎蒼將卷軸展開來,那是李嬌為唐代詩人李白所作《秋風詞》譜的古琴曲,詞和曲譜都抄寫得十分工整漂亮,可見李嬌為之傾注了多么大的心血。向擎蒼注視著那清秀雅麗的字跡:
秋風詞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向擎蒼心中洶涌著萬千感慨,他凝視著朱嵐岫,她投向他的目光中滿含著憂傷,“沒想到,李嬌是真心愛著姑姑,而且,愛得很深”。
向擎蒼也有些傷感地說道:“李嬌被關在山洞中多年,與世隔絕,也沒有接觸過男人。出了山洞后又被賣進了青樓,她見到的都是男人丑陋的一面,所以她厭惡、痛恨男人,轉而愛上了女人,將一顆芳心托付給了永淳公主。”
“可惜姑姑并不愛李嬌,只是因為空虛寂寞才到萬花樓去,為此她一直心懷內疚。姑姑聽得李嬌的死訊后很傷心,她說睹物思人最傷懷,便將這曲譜給了我”,朱嵐岫幽然太息,微一頓又道:“我試探了姑姑,她對顏如玉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也就不可能知道關于白槿教的任何事情,既然這樣,為什么要刺殺她呢。難道,刺客其實就是沖著我來的?”
“不,刺客其實是沖著李嬌來的”,向擎蒼的目光中有洞悉真相的了然。
“沖著李嬌來的?”朱嵐岫茫然不解。
“我們落入了敵人的圈套,間接成了害死李嬌的幫兇”,向擎蒼帶著濃濃釅釅的悵然,“陸大人給過李嬌承諾,只要她能夠配合我們追查惡賊,鏟除白槿教,可以將功折罪。這樣一來,李嬌活著就對白槿教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威脅,因為她認得那些與她一道在山洞中受訓練的女孩。但是李嬌并不想放棄生命,所以白槿教的人就以永淳公主的性命來要挾她”。
朱嵐岫眉目間也泛起憂傷之色,“你是說,刺客行刺姑姑,只是為了給李嬌一個警告,如果李嬌不死,他們就會殺了永淳公主?”
向擎蒼黯然點頭,“對方已經料到,我會將這一消息告訴牢中的李嬌,而李嬌得知此事后,她為了保護永淳公主,只能犧牲自己”。
朱嵐岫道:“白槿教教規森嚴,李嬌的所作所為必定要受到嚴厲的制裁,她知道白槿教的人會尾隨我們而至,也知道對方會用催眠笛音對付牢里的其他人,所以假意要我們保護她,實際上是為了等我們昏睡之后走出牢房,走到對方能在氣窗口見到她的地方。”想起那條金蝎蛇,她不寒而栗,“李嬌應該是躺在地上,靜靜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吧,所以傷口是在脖頸處,而不是腿部。她明知道要經受巨大的痛苦而死,但是為了姑姑……”她不明白女人之間的愛情是何滋味,但她讀懂了《秋風詞》,何等刻骨的無奈和相思!
向擎蒼將曲譜遞還給了朱嵐岫,朱嵐岫伸手接過,纖指輕顫,一縷柔情,一腔愁怨。
第14章 深宮女兒幾多愁
李嬌的死,嘉靖沒有怪罪,陸炳也未責罰向擎蒼,畢竟白槿教的手段他們早在十多年前就已領教過了。向擎蒼自己卻覺得有負圣托,耿耿于懷。打那之后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朱嵐岫,思念也在一點點地吞噬他的心,他終日面色冷郁,連張涵與他說話都需要小心謹慎,擔心稍不留意便觸怒了他。柳鳴鳳來找向擎蒼,他連見都不愿見。之后幾次張涵都直接以向大人公務繁忙為由將她打發了,為此沒少挨柳鳴鳳的臭罵,張涵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朱嵐岫亦是獨居深宮幾多愁。為了方便行動,嘉靖將內廷中偏于一隅的凌云軒撥給她居住。凌云軒內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宮舍一片翠竹環繞,甚是清幽。除了永淳公主和曹端妃偶爾來探望外,后宮里的其他人幾乎不曾踏足此地。
朱嵐岫依窗而立,柔風拂過發梢,涼涼的清爽,卻泛起無邊的落寞。
“公主”,貼身侍女杜鵑輕聲喚她。
朱嵐岫微側過頭來,眼底有抹蕭索的哀愁,“有事嗎?”
“明日是方皇后的壽辰,皇后娘娘剛剛打發人來,請公主明日中午到坤寧宮赴宴”,杜鵑回道。
“我知道了,你代我準備一份壽禮吧”,朱嵐岫又回復她原有的姿態。
杜鵑答應一聲退下了。朱嵐岫又出了一會兒神,返身回到寢室內,從枕頭下取出了李嬌抄寫的那份曲譜。幾度凝眉思量,她輕移蓮步來到古琴前,落座,展開曲譜,正準備撫琴,杜鵑又走了進來,“公主,端妃娘娘來了”。
朱嵐岫忙起身,想將那曲譜收好,曹端妃已經款款而至。“云錦”,曹端妃芳姿綿柔,語聲也十分輕柔。朱嵐岫每次見到她,都感嘆“柔情似水”這四個字簡直就是專屬于她的。
朱嵐岫含笑問候,曹端妃瞥見她手中的曲譜,“那是什么?”
“沒什么”,朱嵐岫試圖掩飾,曹端妃卻看出了端倪,笑道:“什么寶貝,這么藏著掖著”。
朱嵐岫只得將曲譜遞給了曹端妃。
曹端妃凝視片刻,盈眶的淚花搖搖欲滴,終化作一聲悲切的哀嘆:“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她忍了又忍,淚水終是滑落臉龐,“牛郎織女尚有七夕能夠相會,比他們更加痛苦的,是‘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縱然相見,也要裝作不相識。”
朱嵐岫有幾分愕然地望著曹端妃,眼里也有淚光閃爍。柔情依舊似水的端妃,佳期卻已無奈成夢,她和她的蕭郎,必定有這一段刻骨銘心,又痛徹心肺的過往吧。而自己呢,那些和自己一樣身處深宮的女子呢,還有多少似水柔情,終究逃不過佳期如夢?
曹端妃掏出羅帕輕拭淚水,凄然一笑, “瞧我,好端端的說這些干嘛。”她略一調整情緒,又道:“我來,是為了明天方皇后生日的事情。你回宮后很少到坤寧宮走動,皇后對你一定有不滿,她畢竟是六宮之主,還是應該討得她的歡心。正好借明日的壽辰,送份討喜的壽禮。”
朱嵐岫微微垂眸,方皇后喜不喜歡她,她其實一點都不放在心上,但是端妃誠心而來,她怎能不領情。她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抹淺笑,“皇后娘娘喜歡什么?”
曹端妃道:“我爹在福建為官,前些日子托人給我送了些閩南同安汀溪窯燒制的青花瓷器。那瓷器十分精美,被東瀛人譽為‘珠光青瓷’,前日皇后正巧有事上我那兒,我用其中一只茶杯斟茶招待她,我見她對那瓷杯愛不釋手,嘴上雖沒說什么,心里定是喜愛至極。我那里還有一整套茶具,正好讓你送給皇后作為壽禮。”
“我怎么好掠人之美呢”,朱嵐岫婉拒,“皇后一向對你介懷,你既然知道皇后喜歡,為什么不親自送給她呢。”
曹端妃幽幽說道:“我有我的驕傲,不愿曲意逢迎。何況她也不會因為我的討好而有所改變。如今皇上專寵于我,不光皇后,后宮的嬪妃都將我當作敵人。其實,她們哪里知道,我根本無意爭寵,我情愿是最不得寵的那一個,無人問津,倒還落得個清靜自在”。她面露苦楚,語意一轉,“云錦,今日與你說這番話,我是發自肺腑。雖說你是皇上的女兒,但是你的生母身份卑微,加之在宮外多年,回來之后難免有寄人籬下的疏離之感。能真心待你的,恐怕也沒有幾個。你與我不同,你是晚輩,同皇后沒有任何利害關系。如果能得到皇后的庇護,你在這宮里的日子,會好過很多,至少多些噓寒問暖,這凌云軒,也不至于這般冷清。”
朱嵐岫****了眼眶,“端妃,你如此真心待我,我很感激。可你應該知道,你我交好,就是因為性情相投的緣故,既是如此,我又豈會圖那些虛無的繁鬧,冷清于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曹端妃水眸輕斂,發出一聲悠邈的嘆息,“你我都自命脫俗,可真正能夠超脫凡塵的又有幾人?我放不下兩個年幼的女兒,而你,又能拋卻人間的****嗎?”
曹端妃柔緩的語音似那絲絲冰涼的清風,直鉆入朱嵐岫的心底,她的心弦在瑟瑟顫動。半晌無語,櫻唇輕啟時逸出凄澀的淚意,“明日的壽禮,就按端妃的意思辦吧。”
杜鵑隨曹端妃去翊坤宮取來了那套青瓷茶具。朱嵐岫將那紅色緞面的盒子打開來,里面有一只蓋碗茶壺,還有一個茶甌和八只精巧的茶盞。釉色青中泛綠、釉水瑩亮。裝飾有印折枝花卉,如牡丹、荷花、菊花紋等,造型十分美觀。
“果真是精美異常,難怪皇后如此喜愛”,朱嵐岫暗道,她喚杜鵑將這茶具收好,明日一早就上坤寧宮祝壽。
屋外,暮色漸漸的濃郁。朱嵐岫重回窗畔,直至月影攀上眉梢,夜風拂面,花影搖碎,她獨依一窗碎影,相思心,與誰相倚?
“公主”,沈婧的呼喚讓朱嵐岫冷不丁嚇了一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