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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不擇路,終于跑到延春閣前,雕梁畫棟在大火里扭曲,那熟悉的門洞大開著,卻什么都看不見。
他沒有多想,舉步就要闖進火海,卻被章回和康爾壽死死拽住了。
章回說:“主子,您不能進去,太危險了。橫梁隨時會塌下來,到時候任是大羅神仙也逃不出來。”
皇帝面無人色,奮力想擺脫他們,“她還在里面!她還在里面啊!”
可是章回和康爾壽死都不撒手,康爾壽這一身的肉終于派了大用場,幾乎是整個身子墜在皇帝身上,拼死說:“萬歲爺,您是萬民之主,天下人還指著您呢。過后您就算要宰了奴婢,奴婢也認了……奴婢不能讓您進火海……絕不能!”
火勢愈發大了,再不進去,就要來不及了。他還是掙開了他們,可檐下忽然掉落的小額枋朝他砸過來,他抬手阻擋,帶火的木料擦過他的小臂,燒穿了衣裳,留下巨大的創面。
他渾然不覺得疼,再要沖進火場,卻見蓬蓬的火焰后,有兩個黑影從火海里闖出來。
浸濕的氈子上,呼哧哧冒著白煙,氈子底下是汪軫和楊穩,護著昏迷不醒的如約。
汪軫熏得肉皮兒黢黑,忙掀開氈子扭身查看,大聲呼喊著:“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楊穩拍打她的臉,“是春、是春……快睜開眼,快醒醒。”
跪在邊上使勁扇風的人,把他們圍成一圈。皇帝反倒呆呆地,不知該不該走近了。她的臉并不陌生,但她閉著眼,大火炙烤得鬢發濡濕,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慌忙招太醫查看,太醫上前探了鼻息把了脈,直說沒有大礙,“但看脈象,事先似乎用過致人昏沉的藥。”
旁的來不及深究,取出銀針扎了兩針,她吃痛,才蹙眉慢慢醒過來。
皇帝把燒傷的手臂背到身后,心落回肚子里,但心也漸漸涼了下來。
把她困在宮里,真的那么讓她痛苦嗎?這場大火,是她送給自己的十八歲壽禮嗎?
他慢慢走向她,放柔了語調問她:“有沒有傷著你?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她看了他一眼,仿佛大火滌盡了對他的恨,眼神里再也沒有厭惡和憎恨,有的只是無盡的淡漠。
她再也不想理會他了,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多余,蹣跚地站起身,啞聲對汪軫道:“水。”
汪軫忙接了茶盞遞過來,小心伺候她喝了。復又朝皇帝望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皇帝問楊穩:“為什么會走水?宮里巡查嚴謹,尤其這樣的日子,各處香火都要查驗再三,絕無起火的可能。你在延春閣當值,一切你應當了如指掌。”
楊穩說是,“巡查確實嚴謹,但如果有人刻意縱火呢?”
楊穩目光灼灼,絲毫沒有回避。某些真相只隔著一層窗戶紙,即便不捅破,也呼之欲出。他說:“皇上,在這深宮里,僅有您的偏愛,是不足以讓她活下去的。今天能夠把她救出火海,明天呢?也許她會失足落水,會走路摔斷脖子,會吃了不潔的食物病倒殞命……下一次,未必有那么好的運氣,能夠保住性命了。”
皇帝努力站直身子,但到最后還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其實他也明白,這么多次的撕扯糾纏,尤其當她的真實身份暴露之后,再想保全她,會變得很難。他盡可以向著她,無時無刻念著她,然而他即便手眼通天,也不能杜絕有人暗中對她不利。
后宮的嬪妃固然沒有那么大的膽量,但太后呢?一些勾勾繞繞,甚至是宮外和她有牽扯的人和事,會不會哪天又發作起來,奪了她的性命?
他不敢冒險了,一次九死一生足夠了,看來留下她,對她未必好,也許放她自由,才是對她最大的成全吧。
輕舒一口氣,他這次終于痛下了決心,對楊穩說:“你帶她走吧,走得遠遠的,走到朕看不見的地方,再也不要回來了。”頓了頓,他復又望向她,“朕用盡了所有力氣愛你,不悔,但無奈,你我不是同路人,再留你在身邊,遲早會害了你。你不是對朕說過,想讓朕放你自由嗎,好,朕答應你。你日后……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到白發蒼蒼,兒孫滿堂。多年之后再想起朕,不要有怨恨,朕縱有千般過錯,對你的心是澄澈的,沒有過錯。”
他說完這番話,魂魄和身體剝離,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真的徹徹底底離他遠去了。所有的痛和悔恨,留待將來細品吧,人生中曾有過這樣一段刻骨銘心的愛,足了。
垂下袖子,他慢慢走出西花園,身后火焰沖天,也沒有再回一下頭。
走上西二長街,路過咸熙門的時候,他忽然頓住了步子。
章回忙上來請示下,“萬歲爺,要上咸福宮嗎?”
他澀然望向宮門內,到底還是搖頭,一步一步地,行尸走肉般朝遠處走去。
那廂咸福宮里,太后始終七上八下,“鬧了這么大的動靜,花園都燒了,人究竟是死是活?”
楚嬤嬤也忐忑不安,“不芣還沒回來,不知道怎么樣了。太后,咱們這回,可是做得太過了呀,萬一人真沒了,那可怎么辦?”
太后眼里浮起了嚴霜,“我壓根兒沒想讓她活,死了就死了,只要不危及皇帝,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這事兒,還得從兩天前說起。那天不芣進來,鬼鬼祟祟地說:“老祖宗,奴婢探得了一個了不得的消息,不敢隱瞞您,非得稟報您不可。”
楚嬤嬤發笑,“這猴兒崽子,又折騰什么西洋景兒呢,都折騰到太后跟前來了。”
不芣說不是,“嬤嬤,這回真是大事兒,大得不能再大了,保管您聽了嚇一跳,真的。”
太后便正了身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還能嚇著我?你可仔細說來,要是嚇不著我,我叫人扒了你的皮。”
不芣直咽唾沫,“這事兒,事關江山社稷。老祖宗,您還不知道呢,朝廷削藩,外頭藩王正興兵,要謀反了。萬歲爺前陣子在西海子遇襲,就是藩王們派來的死士干的。還有一樁,延春閣那位和藩王們有牽扯,藩王們利用她把萬歲爺誆到西海子,她又趁亂動手刺傷了萬歲爺,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兒。如今萬歲爺接了探報,湘王的人馬悄悄潛進城,說是要趁著寒衣節闖宮呢。奴婢聽見這消息,嚇得腿腳直哆嗦,那位要是再留在宮里,別說萬歲爺,就是這大鄴江山,都要被她弄垮嘍。”
果真是個大得不能再大的大事,太后聽完人都麻了,顫聲說:“這妖精,留不得……萬萬留不得了。”
古來禍亂朝綱的女人還少嗎,她不光要皇帝的命,還要斷送這大鄴江山,自己就算再同情許家滿門,也絕不能姑息了。
想法子,直接把人除掉吧,太后道:“給金禧送包藥過去,趁人不備下進飯食里,一了百了。”
不芣眨巴著眼兒說:“您要是這么做了,恐怕會傷萬歲爺的心。為個女人,弄得母子之間勢不兩立,豈不讓宮里那些娘娘看笑話?”
太后發了愁,“殺又殺不得,那該怎么辦?”
不芣臉上露出了奸詐的神情,回頭望了望,見外頭沒人,才小聲道:“老祖宗,奴婢有個法子,既能除掉這心腹大患,又能叫萬歲爺不和您置氣。”
楚嬤嬤見他說說停停,急道:“別賣關子了,趕緊一口氣說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