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袖下的手,悄悄緊握成拳,她勉強按捺住心頭的忐忑,一點點接進真相,“老祖宗息怒,不是我要替萬歲爺說話,我只是覺得在先帝爺眼中,沒準兒萬歲爺也是可堪重托的兒子呢。先帝爺臨終前,不是曾經召見過他嗎,或者交代了什么要緊的遺言,也不一定啊。”
太后發笑,“遺言?確實有遺言,先帝知道他狼子野心,擁兵自重,臨終前再三地告誡他,千萬不能兄弟相殘,不能讓這江山陷入水深火熱,但他聽了嗎?”太后緩緩搖頭,“他沒聽,他誰的話都不聽,先帝前腳咽氣,他后腳就把他哥子斬殺在了先帝的梓宮旁。他這是活生生打他皇父的臉呢,他要讓先帝看見,他才是眾望所歸,他才是真龍天子。我知道他哥子有很多虧欠他的地方,但當真有這么恨嗎?非要趕盡殺絕不可嗎?”
如約只覺身上一陣陣生寒,這顆心被凍住了,砸碎了,再也好不了了。
“先帝召見他的時候,您在邊上嗎?”她顫聲問,“您是親耳聽見的嗎?”
太后說自然,“先帝臥床大半個月,我衣不解帶地侍疾,一步都沒離開過。”
銀匙脫了手,落進碗里,她渾然未覺。半晌站起身,呆呆道:“太后,我身上忽然不大好,向您告個假,就先回去了。”
太后瞧她臉色鐵青,不由嚇了一跳,“怎么了?怎么忽然不好了?快傳太醫來瞧瞧。”
她搖頭說不必了,“我回去躺一會兒……躺一會兒就好了。”
沒等太后再說什么,她轉身朝門上走去,行尸走肉般回到延春閣,連跟前的人朝她請安,她都沒有理會。
汪軫納罕地問金禧:“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兒了?”
金禧搖了搖頭,攛掇汪軫:“你進去問問,實在不成,把萬歲爺請來吧。”
汪軫只得壯著膽兒進去,小聲道:“夫人,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呀,奴婢去請萬歲爺的示下吧!”
她沒有說話,偏身在窗前坐下。夕陽照在身上,半點感覺不到溫暖,反倒越來越冷,冷得叫人牙關發緊,冷得叫人寒毛林立。
汪軫沒辦法,從殿里退出來,壓聲吩咐邊上的小火者:“去瞧瞧,萬歲爺什么時候過來。”
小火者領命,撒腿跑出去,汪軫和金禧就在殿外候著,不時朝里頭看看。殿里寂靜無聲,她低頭坐在那里,保持著一個姿勢,再沒有變動過。
隔了一會兒,康爾壽引皇帝進園子,汪軫和金禧忙上前恭迎,汪軫小聲道:“萬歲爺,夫人才從咸福宮回來,看著不大高興。”
皇帝微遲疑了下,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來不及多想,快步進了殿里。
放眼望過去,她坐在杌子上,微微躬著身子,雪色的琵琶袖外罩著冰藍色萬字不到頭比甲,人淡得像一縷煙似的。
他心頭大跳,但仍扮出了笑模樣,“今兒在太后跟前辛苦了吧?我知道你想替我行孝,但也要先保重自己。”
她慢慢回頭望向他,凄惻地問:“我在你眼里確實是傻子,被你三言兩語就騙住了。你一定覺得自己話術很高明,一定很得意于你的計謀和手段,讓那個和你有著血海深仇的人,被你耍得團團轉,對你掏心挖肺,心甘情愿委身你……對么?”
心頓時往下一墜,他知道,自己精心編織的謊言破滅了,她對他的感情始終無法純粹,她還是去求證了。而他的親生母親,無情地揭開了他的遮羞布,果然親情永遠是不可信任的。
他只能抓住最后一點希望,放低姿態央求她:“是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的將來。我不想讓你仇視我,我想讓你也愛我,這有錯嗎?你和我,本就無法割舍,那么為什么不坦然接受,讓過去都過去呢。”
她笑起來,眼里含著血淚,一字一句道:“你讓我無地自容了。我沒了至親,丟了心,最后連尊嚴都失去了,你還要我怎么樣?我許家五十六口人,因為你的貪婪而喪命,你竟然還騙我!明明先帝臨終前警告你,讓你以手足之情為重,你卻說你是受了先帝之命取而代之,你一派胡言!你把我戲弄成這樣,我死了怎么有臉面對父母兄弟?你害我變成全家的罪人,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她聲嘶力竭,那種幾欲崩潰的模樣讓他害怕。他說不是的,“我從來沒有戲弄你,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鑒,我怎么忍心讓你變成罪人。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了,你替全家人好好活下去,這何嘗不是告慰亡靈呢?難道他們愿意看你這樣折磨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嗎?我們在一起,我們是最相配的一對,不是嗎?”
“不是!”她渾身顫抖,幾乎是在尖叫,“我被你騙了,我恨透了你!只怪我沒用,那天沒能在西海子殺了你,老天就這樣捉弄我,讓我丟盡臉面,羞愧欲死!”
他怕極了,怕她過于激動,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來,一面小心向她走近,一面安撫著:“我有錯,你盡可以懲罰我,但你不要這樣自苦,求求你……我想贖罪,告訴我,我怎么做才能讓你滿意,我一定照做,只求你原諒我。”
“我要你以死謝罪,你能做到嗎?”她赤紅著雙眼咬牙道,“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一切都是為了我,你把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其實你最愛的,一直是你自己。”
已經到了這樣的境地,似乎任何語言都不能讓一切有轉圜了。他眼睜睜地看著,看她拽下那只玉吊墜,當著他的面,把它摔得四分五裂。
“我和你,猶如這玉球,從今往后恩斷義絕,死生不復相見!”
他如遭電擊,失魂落魄怔在那里。看著滿地的玉碎,這顆心,好像也隨之碎了。
沒能留住嗎?到底失去了嗎?他蹣跚倒退,有什么從眼里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不要這樣……”他喃喃說,“不要這樣,是春……”
她轉過了身,那決絕的背影,像西海子那棵孤單的蘆葦,明明脆弱,卻不可攀摘。
寒意蔓延上來,凍住了他的魂魄。他知道無法挽回,但他不死心,即便是最后一點希望,他也要抓緊。
“去司禮監,”他啞聲吩咐邊上早就嚇呆的康爾壽,“把楊穩傳來。”
康爾壽這才回神,忙應了聲“是”,飛快跑到廊上傳令:“快快快,上司禮監傳楊穩!”
汪軫慌不擇路,本想吩咐金禧,卻發現那小子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令兒不能耽擱,只好自己卯足勁兒,離弦之箭般沖出了花園。
第89章
楊穩接了令,什么都顧不得了,扔下手里的卷宗,跟著汪軫趕到了建福宮花園。
進門看,皇帝站在檻內,孤零零的身影,不知還在堅持什么。聽見腳步聲回頭,乏累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替朕勸勸她,要是出了什么閃失,朕會把你楊家剩下的人全部凌遲處死,聽見了嗎?”
就是這樣鐵血無情的帝王,殘忍的作風,才是真正的他。
楊穩微低了低頭,算是應下了。
皇帝這才怔怔轉過身,艱難地邁著步子,順著幽徑走遠了。
楊穩忙上前照看,見她面無人色,心里只覺慘痛,溫聲道:“我來了,有什么難過的,都同我說吧。”
如約遲遲調轉視線看他,眼里的淚滾滾而出,哽咽著說:“楊穩,我被人騙了。”
被騙得失身失心,被騙得什么都沒剩下。原以為她已經無可失去了,豈料還有,至少還有尊嚴。但如今……連尊嚴都掃地,不復存在了。
楊穩像救命的稻草,她的悲傷和憤怒,只有他知道。她緊緊抱住他,在他肩上哭得聲嘶力竭,她還記得前兩天去司禮監找他,一心想把藩王謀反的事告訴慕容存,楊穩說只要過得好,鼓勵她坦誠相見。結果呢,一敗涂地,她再一次遭了算計,她的真心,被人狠狠踩在腳下。她甚至覺得愧對楊穩,他一直在她身邊伴著她,如今也被她連累,一無所有了。
楊穩在她背上輕拍,不住安撫她,“好了、好了、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