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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愛從何而起，太復(fù)雜了，簡直有些說不清。從初見她的驚鴻一瞥，到失之交臂后的心有不甘，再到后來的敬陵之行，那時他就在深淵前徘徊，沒有回頭的意愿。某一日，真相忽然擺在他面前，他短暫地迷惘過，但轉(zhuǎn)瞬又落進(jìn)新一輪的執(zhí)迷里，更因為她的苦難，義無反顧地縱身跳了下去。

他心疼她，雖然奪取慕容淮的帝位，造成那么多遺憾，他面對她時應(yīng)當(dāng)慚愧，但也因此愈發(fā)舍不下她。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原本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才符合他一向的作風(fēng)，然而感情一旦成型，就無法自控了。現(xiàn)在他只有一個想法，想把她留在身邊，獨占她。初衷和余崖岸不謀而合，但他有這個把握，可以比余崖岸做得更好。

就像現(xiàn)在，她溫柔包容，會主動回應(yīng)他。他不知道這究竟出自真情還是假意，就算是假意，他也不打算戳穿。太清醒，痛苦也會成倍增長，何必呢。

低頭吻她，綿長的吻，傾注了全部的感情。他想他余生，恐怕只會有這么一個女人了。他想喚她的名字，卻不知該選哪一個。魏如約不是她，許是春會勾起仇恨和對立，所以只能沉默。失去靈魂的碰撞，短暫地維持住眼下的幸福，多一刻，也是賺了的。

太多太多的內(nèi)心撕扯，當(dāng)?shù)竭_(dá)極致的時候，終于攪合成一團(tuán)，白光一樣在眼前乍現(xiàn)。然后歸于平靜，窗外的風(fēng)雨也停歇了。他仍是舍不得放開她，像捋著貓兒的脊背一樣，溫軟地?fù)嵊|她。

她搭著他的腰，沒過多久便睡著了。他收緊手臂，要把她壓進(jìn)身體里去，只怕這夜太短，過不了多久，自己就不得不離開了。

枕下的那柄匕首，被他悄悄塞進(jìn)了床沿的被褥下。略合了一會兒眼，天色將要亮的時候起身，就著朦朧的光線，收進(jìn)了自己的袖袋里。

如約用薄衾裹住自己，坐了起來，“要走了？”

他“嗯”了聲，“等得了閑，再來看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的背影，這次又以失敗告終了，必須盤算下一步應(yīng)當(dāng)做些什么了。

皇帝是懂得拿捏人心的，下了床，就算心里諸多不舍，也不能再表現(xiàn)出來。得有意晾著她，就像熬鷹似的，等她自己屈服，等她來找他。

回身看，她披散著長發(fā)坐在床上，晨曦中眼眸明亮，明明還是一副天真少女的模樣。

他不由自主走到腳踏前，想伸手去觸摸她的臉，但最后還是忍住了。袖籠底下的雙手緊握成拳，他又退后兩步，“我走了，你好好歇著吧。”

他決然轉(zhuǎn)身離開了，聽腳步聲急急走遠(yuǎn)，她才長出了一口氣。

探出胳膊，把掉落在地上的衣裳撿起來，默默穿上。只是一挪身，有熱流奔涌，還是忍不住紅了臉。好在先前吃的藥，說是能管半年，這回應(yīng)當(dāng)也沒有大礙的。

這里剛整理好衣裳頭發(fā)，聞嬤嬤從外面進(jìn)來，慘然叫了聲姑娘。這種情形下，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不過打了熱手巾送來，哀聲說：“擦洗擦洗吧。”

如約接過手巾把子，沉默了下問：“嬤嬤，您會看不起我嗎？”

聞嬤嬤搖頭，“沒有的事兒……”說著不住拭淚，“我就是心疼，好好的姑娘，為什么要受這么多的罪。這些男人實在可殺，求老天把他們?nèi)兆甙桑瑒e再這么坑害姑娘了。”

可是老天爺從來不開眼，一個余崖岸就讓她費盡了心機(jī)，下一個慕容存只怕更難對付。

她嘆了口氣吩咐聞嬤嬤，“把帳子放下來，回頭把褥子也換了吧。”

聞嬤嬤說是，隔著帳幔，向內(nèi)替換干凈的手巾。等清理停當(dāng)了，才重新打起帳幔，她挪步下床，慢慢坐在了桌前的繡墩上。

“鬧成這樣，嬤嬤都看見了，我將來會是什么收場，我自己也說不好。所以嬤嬤還是走吧，不用再陪著我了……”她緩聲說著，見聞嬤嬤又要拒絕，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我仔細(xì)思量過，也預(yù)備好了夠您安穩(wěn)養(yǎng)老的用度，您回老家去，或是仍舊去徽州，總之離開京城就好。免得將來再有人拿您的安危來脅迫我，您留下非但幫不了我，反倒會拖累我。”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聞嬤嬤也沒法子繼續(xù)強(qiáng)留了，“倘或會拖累姑娘，那奴婢走就是了。可是姑娘，我實在舍不得您，我這一走，您跟前就沒個貼心的人了，往后豈不更孤單嗎。”

如約牽了下唇角，“先前的五年時間，我就是這么過來的，孤單的時候長了，慢慢就習(xí)慣了。身邊沒人，做事反倒利索，不用瞻前顧后。”

聞嬤嬤囁嚅著，想了又想道：“那我先回河間，把老宅子收拾起來，收拾得干干凈凈的，等哪天姑娘從京城脫了身，就來河間找我。哪怕日子過得清貧一些，只要安安穩(wěn)穩(wěn)地，不遭罪就好……姑娘，您答應(yīng)我，回頭一定來找我，成不成？”

如約說好，“將來我一定去找您，咱們在您的老家團(tuán)聚，再也不分開了。”

聞嬤嬤方才頷首收淚，可她知道，應(yīng)準(zhǔn)的這些話未必能夠?qū)崿F(xiàn)，姑娘是打算魚死網(wǎng)破了，才急于打發(fā)她的。

這個她自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性情雖然溫婉，但也有屬于許家人的錚錚鐵骨。聞嬤嬤心里的顧慮很想說出口，但看見她眼里決絕的光，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橫豎什么都不必收拾，如約把準(zhǔn)備好的包袱交給她，“我就不送嬤嬤了，免得打人眼。您從后角門上出去，要是有人問起，只說是替我采買東西，去了就不要回來了。”邊說邊牽起她的手，溫聲道，“嬤嬤，山水有相逢，將來我們一定還有再見的機(jī)會。”

聞嬤嬤灰敗著臉，點了點頭，“姑娘，您自己千萬要保重。”

如約笑了笑，說好。

聞嬤嬤朝她又行了個禮，這才戀戀不舍地走了。

仲秋時分，天亮得比以前晚，聞嬤嬤離開的時候，屋子里光線還很晦暗。

如約獨自靜坐著，寒意像熬化的糖漿蔓延上來，漸漸地，把她淹沒了。

第79章

***

經(jīng)歷了昨晚，今早不去見人，愈發(fā)說不過去。

皇帝留宿的消息，余老夫人想必早就知道了，如約還是照常過她院子里請安。有些事沒有必要回避，反倒是敞開說明白，才好坦然相處。

她是預(yù)備好了的，進(jìn)門無非看老夫人的臉色，或是面對她淚水漣漣的模樣。可她料錯了，低估了一個見慣了大風(fēng)大浪的婦人，對無奈世事的包容。

桌上擺好了早飯，老夫人從內(nèi)寢走出來，除了眼下有青影，倒也不見其他異樣。撐著身子在桌旁落座，見她站著，“咦”了聲，“怎么不坐？清羨這孩子，讀書很有一股勁兒，昨晚上直纏著我教到亥正，我這把老骨頭，哪兒撐得住啊！我想著，明兒張羅起來，找個西席教他吧。孩子膽兒小，不能一氣送進(jìn)宗學(xué)，先在家打好了底子再進(jìn)去，不受先生擠兌。”

如約說是，“回頭讓管事的出去打聽，我記得本司胡同有位姚先生，早前在國子監(jiān)任過職，手上帶出來的學(xué)生，個個都有出息。”

老夫人點了點頭，“就是有些老人兒收了山，不肯出來教學(xué)生了。橫豎去問問，要是能請動，也是我們清羨的造化。”

就這樣尋常說話，對昨晚的事諱莫如深，似乎誰也不愿意去觸及，一旦沉默下來，氣氛就有些尷尬。

如約朝外望了望，“清羨呢，還沒起身嗎？”

老夫人說可不，“夜里延捱得晚，早上就起不來了。孩子就是孩子，昨兒還鬧著，要去同你睡呢……”

不可避免地，終究還是沒能繞開。

如約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婆母，我想和您好好談?wù)劇！?

余老夫人垂著眼，大概在極力壓制情緒吧，喉頭無措地蠕動了幾下。這事兒要敷衍，敷衍不過去，到底也擱下了筷子，轉(zhuǎn)頭對邊上侍立的人說：“你們先下去，叫廊子上的人也散了吧。”

涂嬤嬤說是，抬了抬手，把一干伺候的人都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