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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陪在左右的湘王妃來攙扶她,把她攙進了東邊廂房里。
摘下頭上的孝帽,她才在圈椅里落了做,不忘招呼湘王妃:“您也歇歇,這會兒上下一團亂麻,請您見諒吧。”
湘王妃道:“都什么時候了,還和我見外。我昨兒給我姨母賀壽去了,回來聽說了這個消息,嚇得腿都軟了。好端端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
如約嘆了口氣,搖搖頭,什么都沒說。
湘王妃倒是一點沒耽誤刺探軍情,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道:“才從陜西回來就出了事,別不是和那件事有關吧。”
遞到嘴上的話,沒有不接的道理,如約為難道:“我也說不好,不敢胡亂揣測。不過我們大人出事兒前一天,飯桌上閑談起,說慶王關押進了昭獄,家眷要另行處置。”
這是關乎切身存亡的大事,湘王妃愕著眼問:“朝廷預備怎么處置?”
如約乏累地偏過身,靠近她耳邊道:“說是家眷一個不留,省得麻煩。我們大人其實心眼兒不壞,還有些同情慶王妃她們,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上頭下的令,他也沒法子。”
湘王妃幾乎嚇暈過去,“一個不留?慶王生不出孩子,那些女眷能有多大牽扯啊!”
如約嘆了口氣,“好在沒有孩子,要是有,孩子多可憐,白投一回胎了。”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慶王家沒有孩子,但湘王有。這要是一削藩,連著女眷和孩子都不得好死,對于湘王妃來說實在是滅頂之災。
昏頭脹惱,湘王妃撫著發燙的腦門子唏噓,“嫁進帝王家,到底有什么好的。當初聘王妃,京城里頭但凡有閨女的人家,哪家不是卯足了勁兒鉆營。選上了,全家榮耀一陣子,可到頭來又怎么樣,小命都未必保得住,早知道這樣,還當什么狗腳王妃。”
“各有各的造化吧。”如約道,“尋常官員也保不定事事都好,我如今是孀居的寡婦,和死了也沒什么分別。”
湘王妃凄惻地望了望她,成親不過三四個月,男人就遭逢意外沒了,這命也是夠苦的。尤其還聽說,昨兒夜里圣駕親臨了,盡挑著沒人的時候來,宮里那位心思如此縝密,難道不知道這樣不妥當嗎?
湘王妃挪了挪身子,隔山打牛般說:“余大人身后有哀榮,朝廷也沒虧待他,追謚了忠勇公,不枉追隨皇上一場。”
如約沒有接話,扭曲著唇角笑了笑,這一笑,是非恩怨都盡在不言中了。
這頭正說著話,后院打發人來傳話,說老夫人在床上哭得止也止不住,請少夫人過去看看。
如約忙起身趕往余老夫人臥房,老夫人仰在床上,面如金紙一般,看見她愈發嚎啕起來,哭得直捶床板。
她腳下略踟躕,不敢估量老夫人知道了多少,現在看見她,是不是拿她當仇敵一樣。畢竟關于她和皇帝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老夫人并不是個糊涂的人,蛛絲馬跡窺出來了,只是暫時不敢確認余崖岸的死,是不是和皇帝有關。當然即便有懷疑,嘴上也不會說出來。
“婆母……”她挨到床前,小心翼翼道,“您節哀吧,仔細身子。”
出乎她的預料,余老夫人傾前身子抱住了她,哭道:“我可憐的孩子,元直對不起你,你才進門三個多月,他就這么撒手去了,叫你一個年輕婦人,往后可怎么辦!”
如約五味雜陳,眼淚也潑灑下來,哽聲道:“婆母放心,他雖不在了,我照舊還像以前一樣孝敬您,伺候您終老。”
余老夫人聽后,哭得更是震心,“咱們娘兩個一樣的命苦,我沒了兒子,你也沒了父母,往后就相依為命吧,好好支撐門戶,千萬不能讓這門頭倒了,惹人笑話。”
也許這就是老夫人的高明之處吧,心里什么都知道,但還是可以忍辱負重,盡力地籠絡住她。
如約終究不是個薄情的人,十五那晚余崖岸說出許家滅門時的慘狀,她曾想過不欠余老夫人什么,她只是把余崖岸加諸在她身上的痛,照原樣奉還罷了。可事兒真出來了,看老夫人難受得這樣,她又覺得愧對她,心里像刀割一樣。
將來的事態會如何發展,眼下也說不準,但為了安撫老夫人,她自然要答應,“我和您一起撐起門頭來,不會讓他的心血白費的,婆母放心。”
老夫人連連點頭,到底坐不住了,仰身又倒回了引枕上。
順了順氣,她慘然道:“我聽說昨兒皇上來了,我病得起不來,也不能迎接,但愿皇上不要怪罪吧。后頭還有王公誥命們往來,咱們要仔細款待,不能叫人背后說嘴。你交代底下人,都打起精神來,別一副天要塌的樣子。心里再怎么苦,自己心里知道就罷了,萬萬不要做在臉上,曉得嗎?”
如約說是,“媳婦都記住了。”
老夫人調轉過視線,含著淚在她臉上打量了一圈,“難為你,接連經受這樣的打擊。我的身子又不爭氣,擔子落到你一個人肩上,你小小的人兒,怎么扛得住。”
如約替她掖了掖被角,溫聲道:“您別擔心我,只管養好自己的身子。衙門里派人來主持喪儀了,葉大人也在呢,您只管放心。”
老夫人輕嘆了口氣,“這位葉大人,想是要接替元直的職務了,咱們得和他打好交道,說不定將來還有勞煩人家的地方。”
她面面俱到,想得十分周全,并不因喪子之痛就亂了方寸。
到了第三天,是出殯的正日子了,她又撐著病體出來,把如約叫到耳房里商議,“你和元直沒有孩子,回頭摔盆起靈,得議定個合適的人選。我這兩天左思右想,把族里的孩子都仔細權衡了一遍,有個生母沒了,父親又續弦的,今年不過四五歲光景,可以過繼到咱們家來,承繼元直的香火。孩子小,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你善待他,他知道好歹,將來不會顧念他親爹。退一萬步,就算他惦記本家兒,咱們還圖什么,只要他孝敬你,不就足了嗎。”
如約這才鬧明白老夫人的籌謀,過繼一個孩子,就意味著永遠把她留在了余家,即便和皇帝不清不楚,也只能偷偷來往。將來皇帝愛屋及烏,受益的仍是余家子孫,那孩子冠的是余姓,這門庭就算徹底保住了。
其實這種心思,對她來說無傷大雅,反正自己早晚是要離開的。余崖岸等著出殯,得有孝子摔盆,這事兒迫在眉睫,反正沒有別的選擇,便點頭答應了。
說是商議,其實是例行通知,因為孩子早就預備好了,披麻戴孝地被人領出來,先磕頭認了親,然后由人抱著,把一個瓦盆從高處砸了下來。
“哐”地一聲四分五裂,早就就位的錦衣衛抬起棺槨,在浩大的哭送中,運出了府門。
送葬的隊伍排得很長,每經過一處路口都有路祭。如約須得依例答禮,整個隊伍走走停停,約摸走了有半個時辰,才進入余家祖墳。
余崖岸下葬的墓穴已經點好了,就挨著先頭柳夫人的墓。他一直惦記著他的希音,希望他們一家三口能在底下團聚吧。
漆黑的棺槨落下去,落進幽深的土坑里,家仆挖起了頭一鍬土,沉甸甸蓋在了棺蓋上。如約低頭看著,一股難言的酸楚忽然沖上鼻腔,她和他的恩怨也到此為止了,隨著灑落的泥土,深深埋進了地底。
墓碑立好了,身上的孝服也得隨著經幡和紙錢一起,扔進火堆里。取而代之是鬢邊的白花,孝期足有一年,明年的今天才能摘下來。
跟著來送葬的親友們,紛紛上前問候她,勸她節哀,要看開些。她點頭說多謝,“府里預備了席面,大家回城吧。這兩天多謝諸位親朋幫襯,否則我手忙腳亂的,怕是不能仔細顧全。”
眾人憐她可哀,都說著客套的話。這時候仆婦把那孩子領到她面前,引導著孩子,管她叫母親。
她低頭看,瘦瘦小小的人兒,眼神怯生生地,讓她想起了今安。要是今安在,大概和他差不多的年紀,流落在外的孩子,肯定對這陌生的一切充滿恐懼。所以她倒對他生出幾分憐愛,他不肯叫人,她也不往心里去,阻止了邊上頻頻催促的仆婦:“他還小,別逼他了。”
垂手向他招了招,“清羨,你跟我一起乘車吧,車上有果子,給你兩個。”
那孩子猶豫了下,放開仆婦的手,轉而來牽她的。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順著小徑緩緩往前,走進了一片濃陰里。
這場變故,就這么揭過了,接下來如約還和往常一樣晨昏定省,只是有時候見老夫人呆呆坐在窗前朝外看著,恍惚了,會脫口問一句:“元直怎么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