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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道:“魏姑娘手臂上有個胎記,魏夫人借著送先頭夫人的遺物,強行查驗了我,這事兒穿幫了。”
屠暮行聽完,抬起眼望向她,“這不是小事,夫人打算怎么處置?”
如約自然知道不是小事,真要宣揚起來,牽連得太廣了,但凡知情者,都不會有好下場,包括他和李鏑弩。
既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那就沒什么可委婉的了。她說:“要是我家大人在,他會怎么處置?千戶就照著他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件事辦了吧。”
那樣的話,從一位溫柔纖巧的小夫人口中說出來,確實有些令人驚訝。但也只是轉瞬,屠暮行便拱手領了命,“卑職明白了,只要對夫人沒有妨礙,這事就交卑職承辦吧。”
如約方才露出一點悲涼之色,“我也不愿意這樣,但情勢所迫,還請千戶體諒。”
屠暮行哪能不體諒,“夫人不必說,卑職心里都明白。魏家主家共有十口人,除了姓魏的,還有大房媳婦和兩個孩子,這些人一并處置了,還是……”
要是照著一勞永逸的做法,肯定是收拾干凈才讓人放心。畢竟馬氏發現了這件事,未必不和其他人說起。可她細思量,要真這么干了,和當初錦衣衛屠殺她全家有什么不同?
她到底狠不下這個心,雖然要冒極大的風險,還是愿意給人留一線生機,便對屠暮行道:“不要牽連其他人,只拿一兩個作筏子,余下的人自然知道利害,嘴也就堵住了。”
屠暮行道好,“一切依著夫人行事,后頭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如約朝他欠了欠身,“勞煩千戶了。”
屠暮行咧出一個尷尬的笑,相較于和指揮使夫人打交道,還是取人性命更輕松。他復又拱手,“那卑職就不送夫人了,這就安排下去。”
如約頷首,目送他快步走出正堂,自己回身看向戟架上的刀劍,心頭忽地茫然——自己一心報仇,漸漸地,是不是也變成了曾經最憎惡的人?
可她沒有辦法,如果馬氏不是這樣不依不饒,如果魏家愿意大事化小,她也不會出此下策。這事兒要是不辦妥,勢必后患無窮,自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絕不能因魏家夫婦,而功虧一簣。
定定神,她提裙從正衙邁了出來,踏上臺階的時候,偏頭朝廊廡盡頭望了一眼。
那位葉同知,這會兒不知在不在衙門。她一直猶豫,到底該不該去見他,向他打探今安的下落。自己這身世,知道的人實在太多了,早前只有楊穩一個人,后來隨著余崖岸的插手,像河水決堤,捂也捂不住。
細思量,五年前就和葉鳴廊有了交集,她也一直很好奇,為什么當初他會拽她一把。但這件事過去這么久,她實則是有些不敢正視了,不知到底是自己會錯了意,還是他果真和許家有前情。
心里千頭萬緒,腳下踟躕了片刻,最后怏怏收回視線,還是應當再等些時候。
轉回身往大門上去,不想剛邁出門檻,正遇上葉鳴廊從馬上下來。回身看見她,照例露出個和煦的笑容,“夫人怎么來了?”
如約莞爾,“來找屠千戶,有件事托他承辦。葉大人才回來么?這么熱的天兒,在外奔走辛苦了。”
葉鳴廊說不辛苦,“我不過是在京里辦差,不像指揮使,路遠迢迢奔外埠,那才是真辛苦。夫人這就回去嗎,不多坐一會兒?”
如約道:“事兒辦完了,就該回去了。”頓了頓,試探道,“前兒宮里舉辦皇后冊封大典,我原想結交您的夫人來著,可是命婦堆兒里找了一圈,也沒找見。葉大人得閑替我引薦引薦吧。”
葉鳴廊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赧然道:“卑職還沒成親呢,哪兒來的夫人。不過老大不小了,是該考慮婚事了。”
如約訝然,“大人家里不著急嗎,一心忙公務,怎么連婚事都耽誤了。”
葉鳴廊說起自己的家世,輕描淡寫,“我是孤兒,在慈幼局長大,十三歲上參了軍,是好是歹,沒人管我。”
這番話說得簡短,但在如約聽來,卻不可謂不震撼。她開始思索,他的身世是否也值得探究,一個無人幫扶,卻能在短短十幾年間,從小小軍士升至從三品的人,當真會像表面看上去這么簡單和善嗎?
當然想歸想,嘴上還是要虛應的,十分惋惜地說:“葉大人這些年甚是不容易啊。那么……家里一個作伴的人也沒有了么?我上回來衙門,看見后街上有人領著個五六歲的孩子,似乎說起葉大人,我還以為是大人的家眷呢,原來是誤會了。”
葉鳴廊搖頭,“我孤身一人,不知道父母是誰,也沒有一個族親。夫人想是聽錯了吧,哪會有人提起我。”
如約看他神情,半點沒有變化,就知道這次試探失敗了,他壓根兒不接她的茬。
話題有些沉重,葉鳴廊自發換了個輕松的語調,打趣道:“夫人要是方便,就替卑職留意吧。要是卑職能娶上媳婦,到時候一定不忘夫人的恩惠,好好酬謝大媒。”
如約笑著說好,“等我物色到了好姑娘,再來告知大人。”
兩下里復又讓了禮,如約才別過他,登上來時的馬車。
回到白帽胡同,仍舊要忙她的繡活兒。這些年養成了習慣,有差事在身的時候,常是趕工一整夜,也不覺得累。到了第二天晌午,最后一針收了尾,擱下針線可以活動活動了。起身在屋子里溜達兩圈,正想上外面的花圃看看,見前院的仆婦站在對面廊廡上,偏身和上房的婢女咬著耳朵。
不一會兒婢女就趕了過來,小聲道:“少夫人,外面吳媽媽傳話進來,說魏家老爺和夫人,歿了。”
其實她對這消息早有準備,但忽然聽見,還是微怔愣了下。
“怎么沒的?”
婢女道:“說是昨兒傍晚出去找人商議事由,一晚上沒回家。今早有人上小清涼山砍柴,發現山溝子里翻落了一輛馬車,就報官了。衙門里查驗過后,正是魏家的馬車,車夫不見了蹤影,車里兩個人都摔斷了脖子,沒治了。”
廊子上侍立的蓮蓉忙上前來,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別難過,這會兒魏家大概正設靈堂辦事兒,奴婢去回老夫人一聲兒,您先預備預備。”
如約點了點頭,轉身回里間,摘盡身上的首飾,找了件素服換上。
不多會兒余老夫人趕來了,雖說并不怎么在意魏家人的死活,但卻擔心兒媳婦難過,切切地開解著:“人各有命,都是老天爺安排的。你要是傷心就哭一鼻子,哭過也算報答了生養之恩。”
如約捺了下唇角,無奈道:“婆母,我哭不出來。”
余老夫人面露尷尬,“罷,哭不出來就不強哭。也是,自小把你扔在外頭不管死活,要是換了我,我也哭不出來。”
反正哭不哭,都不耽誤奔喪。下半晌老夫人陪如約一同去了魏家,先隨上賻儀,待要找人安慰,瞧著如約兩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妹妹,邁出去的腿又縮了回來。至于滿屋子不知哪一路的親戚,戴著孝哭天抹淚,那嚎啕之聲直喊得老夫人腦仁兒嗡嗡作響。
如約見她不自在,便輕聲道:“婆母先回去吧,這兒且亂著呢,您待著不合適。等后兒出殯您再來,露個面略盡意思就成了。”
余老夫人也有去意,不過有些不放心她,“那你一個人在這里,能行?”
如約說能行,“我有聞嬤嬤陪著呢,出不了岔子。”
邊說邊朝東邊看了眼,墻根兒底下站著兩個錦衣衛,身上雖穿著便服,但腳上卻是官靴,腰間還掛著繡春刀。盡力地不打人眼,但又處處打人眼,魏家的人看見了,沒那膽子輕舉妄動。
余老夫人這頭是真扛不住這四面不著邊的累了,后來又交代了兩句,就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