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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番話,換來了她冷冰冰的凝視,“大人的記性不太好,五年前發生的一切,當真忘得一干二凈了,否則怎么會指望我因這件事,對你投懷送抱?”
余崖岸被她說得啞然,確實,滅了許家滿門這筆賬賴不掉,但他已然盡力去彌補她了。他做這些,本就是為了讓她高興,然后換取一點自己應得的利益,結果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被她踹了個窩心腳。這讓他有些惱火,她是塊捂不熱的石頭嗎,怎么一時一個樣!明明那晚他先行出發來陵地,不論真假,她也說了幾句中聽的話。結果隔了三天而已,轉頭就不算數了,那么臨行那一抱,也是她在敷衍嗎?
他頓時冷了眉眼,“我說過了,并不是要你感激,只是為了提醒你,是我余崖岸的夫人而已。你我夫妻三天沒見,見面親近一下,不應該嗎?這里不在陵寢內,談不上犯忌諱,你最好也別找借口來拒絕我,否則我就要懷疑那晚你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真了。”他邊說,邊低下頭貼近她耳邊,“你在我面前三貞九烈,不會轉過頭去,打算對皇上使美人計吧?”
其實他一點都不好糊弄,不過有時寧愿糊涂,她要使美人計,對他發揮,遠比對皇帝發揮功效強得多,他是很歡迎的。無奈他的小妻子不肯出此下策,有時他實在鬧不明白她的執拗,放自己一條生路,讓過去的事都過去,不好嗎?
如約卻動了肝火,抬手用力推開他,“大人是在調侃我嗎?還是在借此給我出主意,把我往那條路上引?”
出主意,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又沒有那種癖好,愿意將妻子拱手讓人。他不過是想謀得一點好處罷了,怎么要抱一抱自己的妻子,竟也這么難。
回想以前,自己可不是這窩囊模樣,可自打娶了她,一里一里變得卑微,連這種事都要來和她打商量。可見洞房沒開好頭,壞了規矩,以至于自己繼續做鰥夫,一直做到今兒。
其實也是運氣不好,碰上了送葬隨扈,否則他早就把她法辦了,也不用像現在這樣,為了貪圖那么一點甜頭,費這半天口舌。
干說不練假把式,該蠻干的時候絕不手軟。
于是強硬地把她拽過來,圈進臂彎里,嘴里又是抱怨又是恫嚇:“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我告訴你,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兒,要是惹得我惱火,我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
她強掙了好一會兒,“你瘋了么,這是什么地方,讓人看見了像話嗎?”
可錦衣衛專干無法無天的事兒,如今是天狩皇帝有手段,徹底把他們馴服了,要是換作以前,別說和自己的夫人在陵寢外親近,就算趁機揩宮里娘娘的油,也是見怪不怪。
“不許掙,再亂動,胳膊擰斷了可別怪我。”
他力量驚人,那雙臂膀就像鐵鉗似的鉗制住她,讓她動彈不得。
她費了半天勁兒,氣喘吁吁發現無計可施,最后只能妥協。畢竟腕子上的傷口剛開始愈合,要是掙得裂開了,那就要穿幫了。
余崖岸見她老實了,心里還是歡喜的。他的小夫人像只貓,看著那么溫柔可愛,卻也有利爪。但只要你強過她,等她把利爪收起來,便可以盡情抱上一抱。
只是還不夠順服,于是抬起手,把她的腦袋摁到肩上,這么一來就嚴絲合縫了。
如約氣惱不已,原本還想使勁昂起腦袋以示抗爭,但沒想到一抬眼,發現神道邊上的石像生前,赫然站著兩個人。
道旁每三十步就有一座石頭燈亭,亭子里的小油燈雖然昏暗,但足以照亮三尺方圓。有風吹起孝服的對襟,露出底下輝煌的膝襕,服孝期間能穿這種形制衣裳的,除了皇帝沒有第二人。
她心頭大跳,怔怔望過去,心里清楚應該立時提醒余崖岸的,但她沒有。只是隔著十來丈遠,目光像跨越了宇宙洪荒,就那樣無聲地對視著。
她不知道皇帝這刻在想些什么,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變化,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一動也沒動,旁邊的康爾壽側過身子回避,同樣毫無暗示他們接駕的打算。
不知是抱夠了,還是察覺遠處有人在窺望,余崖岸那樣警醒的人,愣是沒有回一下頭。雙手放開了她,順勢拽她轉回身,牽住她的手低低說“走”。
如約能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量變得更大更堅定。她抬起眼看他,看到堅毅的下頜,還有臉頰上冷硬的線條……緊緊咬住了牙,那肌肉隱約浮現,什么都沒說,但腳下加快了,徑直把她拽進了人聲鼎沸處。
大氣兒不敢喘的康爾壽,到這時候才敢活過來。一還陽,他的腦子就靈便了,對皇帝道:“萬歲爺,這余指揮忒不像話,這樣地方,拽著夫人摟摟抱抱,成何體統!他眼里全沒先帝,全沒萬歲爺,這也太胡鬧了。”邊說邊拿眼瞄皇帝,“這樣的人,合該讓御史參他一本,好好挫一挫他的銳氣……萬歲爺,要不要傳內閣來說話?讓大學士們諫言,約束約束某些官員狂浪的言行吧。”
可皇帝沉默了半晌,最后竟舒展來眉眼,淡淡道算了,“畢竟小別勝新婚,余大人眷戀夫人,也是人之常情。”
話雖這么說,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笑,可那笑容透出陰冷之氣,看得人不寒而栗。
康爾壽咽了口唾沫,“那萬歲爺還遛彎兒么?前頭是扈從大帳,您一現身,倒要惹得眾人一陣慌亂。”
皇帝搖了搖頭,轉身道:“回去吧。”
神道上鋪滿巨大的青石磚,他一步步走著,走在橫平豎直的框架里,他的人生一向是如此,即便奪了哥子的皇位,也在他有條不紊的計劃中。但為什么,近來似乎有些出格,張狂的念頭一點一滴積累,霍亂般蔓延到整個腦子、整顆心。
某些計劃之外的人和情,變成了他最新的渴求。這種渴求無關權勢地位,也無關生死,但就是缺之不可,即便是屬于別人的,也要抓到自己手里來。
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大概要瘋了,看不清前路,失去方向的感覺令他惶恐不安。他心里住著一頭猛獸,剛才目睹的一切讓他嫉妒得發狂,他頭一回對余崖岸生出了殺心……如果沒有他,一切難題就都迎刃而解了,那么她說的“不為難”,是不是就能實現了?
所以人不能走錯半步,就像撒謊,一個謊言,得用無數的謊言來修飾找補。余崖岸是他后悔藥的藥引子,這一回頭,看來得填進去一個得力的干將了,說來還是有些可惜。
腳下踱著步子,他語調寡薄地問康爾壽:“你瞧見了嗎,余夫人是被迫的吧?”
康爾壽知道,萬歲爺這會兒要找認同,自然是極盡全力描摹余夫人的無奈。
“余大人是練家子,夫人的那點抗爭,對他來說微不足道。奴婢覺得余夫人真是個識大體、懂分寸的人,不愧是宮里出去的。她知道這地界兒莊嚴,不能胡來,所以余大人沒正形兒,她看上去反感得很,還捶他來著。可她哪兒是余大人的對手,人家發狠要上手,她也沒法兒。”康爾壽分析得頭頭是道,“尤其最后她那一撒手,多傷心,多無助……她是不是看見萬歲爺了?奴婢瞧那眼神,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吶,她想讓萬歲爺救命來著。”
皇帝蹙著眉,轉頭看了他一眼,“有這意思?”
康爾壽堅定地說有,“要不她該捅余大人一下,或者干脆踹一腳,讓余大人趕緊迎駕。可她就這么巴巴兒望著您,這意思不是明擺的,讓您瞧一瞧她活得多憋屈,余大人總欺負她。看得見的地方是這樣,看不見的地方怕是更遭罪……”邊說邊搖頭,“不敢想、不敢想啊。”
皇帝沒再言語,負在身后的手緊握成拳。這些太監雖會搖尾巴,奉承拍馬,但要論細致,確實沒人能比過他們。
他心里也明白,更覺得她對他應當也是有所期盼的。否則就如康爾壽說的,應當立刻警醒余崖岸才對,而不是隔著那么一段距離,沉默地凝視他。
然而再一次地,他還是讓她失望了。余崖岸把她帶走了,會怎么樣呢……會不會繼續強迫她?這是在陵地,他應當沒有那么大的膽子,敢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吧。可他們又是夫妻,就算是皇帝,也管不著人家閨房里的事。
到底還是不服輸、不甘心啊。這一夜輾轉難眠,無數陰暗的想法冒出來,皇帝要收拾一個臣僚,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余崖岸執掌錦衣衛這些年,目無法紀的事干了不少,他不是不察,是有意縱容罷了。有朝一日他若下定決心收拾他,只需動用東廠收羅罪證,就能把他置于死地。
可這種明面上的處置,難免傷筋動骨,牽連到她。余崖岸獲罪正法,余家上下要查辦,她的誥命頭銜便也沒了。從朝廷命婦淪為犯官家眷,她又要經受許多的艱難,這么想來似乎不上算,倒不如徐徐圖之,至少不要讓她的人生經歷太多的動蕩。
腦子不停地轉動,更漏已經指向三更了。他抬臂蓋住了眼睛,又是一個不眠夜,昏昏沉沉地,所思所想都是她。
后來略迷瞪一會兒,就聽外面敲響了四更的梆子。自小養成了習慣,每天四更必要起身,侍奉穿戴的太監已經進來了,他如常洗漱,換了衣裳,待收拾停當后,五更召集隨行官員在東配殿里聽政。
朝會上無非商議那些,再次確認今天起靈的流程,負責陵寢建造的官員下地宮巡視了無數遍,隨葬的物品已經擺放妥當了,到時候梓宮怎么停放,殉葬的十六口金棺怎么安置,畫成了營造圖,向皇帝及主事的閣老們仔細交代了一遍。
接下來是民生、稅負、漕運。哪里欠收,干旱水澇,哪里的橋梁低矮,妨礙了漕船運輸,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每一樣都需要他親自定奪。
皇帝沉得下心,逐樣下了政令。說起京兆的城防時,淡淡掃了余崖岸一眼,“兩萬緹騎在余大人麾下,京城的布防理應是由錦衣衛掌控的。這種事怎么還要拿到朝會上來議論?余大人近來辦差似乎有些不盡心了,究竟是什么緣故?”
“啪”地一身合上奏疏,那清脆的聲響像鞭策在腦門似的,連內閣的閣老們都怕被殃及,悶著頭,略略俯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