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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皇后勉強擠出了個笑容,“就是舟車勞頓,有些累著了。加上天兒熱,一時間受不住,用晚膳的時候發現牙齦腫了好大一塊,想是上火了。”邊說邊覷皇帝,“萬歲爺是從太后那兒過來?”
皇帝沒有應她,反倒是牽過了她擱在膝上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摩挲著,垂眼道:“皇后,你知道朕為什么不選別人,偏選你做皇后嗎?”
皇后頓時一凜,背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個問題,一直像掩在肉皮兒底下的膿瘡,表面看著花好月好,實則泛著一股腥膻之氣。平心而論,作為女人,她當然希望皇帝是因為喜愛她,才愿意抬舉她,但可惜,這個愿望難以成真。
皇帝這樣的人,每行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每做一個決定,也必有其深意。她每每午夜夢回,忽然想起自己目下身處的地位,也還是暈乎乎如在夢境。
她們這些侍奉他的人,其實哪一個不怕他呢,即便她現在已經當上了皇后,說眼前人是丈夫,她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你看他總是平淡和善的樣子,但不要以為他對你笑一笑,你就能在他跟前放肆。像前頭的金娘娘,胡作非為鬧了這么久,早前也算有寵,到最后父親倒了臺,不也像塊破布一樣,被扔進了西苑嗎。
所以你不能自認為和他貼心,你永遠應當像對待主人一樣對待他。他掌著你的生殺,并不是一個區區的皇后頭銜,就能保得住你。先前她還有幾分仗肚逞強的意思,但他來了,就坐在你面前,牽著你的手,言笑晏晏問為什么要選你做皇后……這一瞬她腦子里的糊涂念頭一下子就被滌蕩干凈了,開始極端后悔,不應該在那件事上鉆牛角尖的。
現在該怎么辦?她帶著幾分忐忑,惶然望著他,嘴里囁嚅著:“萬歲爺……”
皇帝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指尖在那細膩的皮膚上慢慢游移,說出來的話,像臘月里的冰棱一樣劃傷人心。
“因為朕一直覺得,你是后宮眾多嬪妃中,最聰明的一個。朕喜歡聽話的女人,既然隨王伴駕,就要懂得感念君恩、體諒君心。不該問的事不問,不該管的事不管,好好頤養著身子,享受富貴榮華,這才是后宮嬪妃該有的樣子。前年你兄弟犯事,消息早就到了御前,朕以為你會來求情,結果你沒有,讓朕很是欣慰。單是這件事,就讓朕看出來了,你是個有遠見的人,懂得放棄一個,保全滿門的道理。正因你有這份狠心,朕相信后位交到你手上錯不了,朕也需要一個善于權衡利弊,話少事也少的皇后。”
閻皇后背上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他娓娓地說,但話里意思再明白不過,他立皇后就是為了應付滿朝文武,應付天下人。甚至她懷了孩子,對他來說都不是立后的原因。
一瞬恐懼從四面八方涌來,她顫聲道:“萬歲爺,臣妾有時糊涂,想得不周全……”
皇帝笑了笑,“你是想得太周全,這樣反倒不好。紅塵中事紛紛擾擾,心里自在了,才能做個富貴閑人。你如今懷著朕的孩子,更應當以皇嗣為重,不能太過煩心操勞。這回先帝入葬敬陵,要你隨行也是沒有辦法,總得遵舊俗,讓你執皇后祭奠禮。若沒有這個老例兒,也就不用勞動你了,跟著長途跋涉,風餐露宿。”
話說到這里,表面上還溫存客套著,實則已經掀開了皮肉,把一切展露在眼前了。
她終于認清,自己就算坐著皇后的位置,和以前也沒什么兩樣。別人喊你一聲皇后娘娘,你受用著這份尊貴就成了,可千萬別覺得自己水漲船高,真做起大鄴的內當家來。
他今兒一頓敲打,是下了她的臉面,但對她也有益處,讓她明白了自己的斤兩,往后應該怎么做,才能在這職務上干得長遠。
想明白了,那些七上八下的想頭都撂下了,她說是,“臣妾定會謹記萬歲爺教誨,一切以皇嗣為重,再不胡亂勞心了。”
皇帝臉上露出贊許的神情,該交代的話都交代完了,他撫膝站起身,和煦道:“快要人定了,讓她們伺候你早些歇下吧,明早還要趕路。”
皇后低眉順眼把人送到門前,俯身道:“萬歲爺也辛苦,萬要保重龍體才好。臣妾就不遠送了,天兒黑,萬歲爺路上小心。”一面又吩咐邊上的宮人,“再取一盞燈來,給萬歲爺照道兒。”
兩盞宮燈,在黑夜里緩緩搖曳著,像飄進了長河里的兩片樹葉。皇后定定看著燈影走遠,等到再覓不見,才覺腿里一軟,幾乎癱倒下來。
她身邊的女官和嬤嬤忙上來攙扶,七手八腳把人攙到榻上坐定,半晌才見她長出了一口氣,對先前那個勸解她的女官說:“你的話,都對。我懷著身子,還操心那些干什么,明哲保身,養好孩子才是正事。”
女官一直在邊上侍立著,皇帝的話一字不落地全進了她的耳朵。她知道皇后眼下的心境,堪稱是萬念俱灰,但灰心一場并不是壞事,至少人被點醒了,往后就不會觸萬歲爺的逆鱗了。
于是一面伺候皇后躺下,一面溫柔替她寬懷:“娘娘已然是天底下第一有福之人了,后位和皇嗣都在還不算,連母家也平安。放眼看看后宮那些娘娘們,因著金閣老倒臺,父兄多多少少都受了牽連,到這會兒還一蹶不振著,臉上也像戴了孝呢。您呀,往后就照萬歲爺的意思,好好作養著自己,盡心撫育好皇嗣。有了皇嗣,您還愁什么?您是百樣齊全,什么都不缺,至于外頭那些和您不相干的事兒,您連問都不用問,只管過您舒心的日子就成了。”
閻皇后細想想,也是,皇帝怕麻煩,后位上有了人,只要她不犯天條,應當是可以無驚無險一直坐下去的。萬一大局抵不過真情,謠傳里的余夫人攀上高枝兒,要名分了,自己大不了退位讓賢,上西苑和金娘娘搭伙過日子去。
這一晚的種種起伏,最終被茫茫黑夜掩蓋住了,無人知曉。
第二天照例往遵化進發,只是路上行程更匆忙了,中晌幾乎沒怎么停歇,飯食也比平常精簡,只求一個果腹就完了。到了傍晚時候,不像之前算好時辰,趕到預先籌備的地方扎營,這回天暗下來了,還繼續往前趕了一程。探路的錦衣衛回來稟報,說探得一個村子,照例征用。一行人趕緊搭帳,生火做飯,連軸轉了兩天。等到第三天下半晌,終于摸著了敬陵的邊緣,那么一個浩浩蕩蕩的隊伍開進去,先是將先帝的梓宮奉安,然后就能稍加修整,等著落葬的良辰吉時了。
鑒于有錦衣衛先行料理,陵地里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余崖岸向皇帝交了差事,又隨一眾文武大臣商議悼文、祭文及棺槨下地宮,安置寶床的流程。待一切定準了,這才抽出空閑,去看一看他好幾天沒見的夫人。
帝王的陵寢很大,剛剛舉辦過奠禮,內外全是高掛的經幡和帷幄。他找了好半晌,才在東邊的碑亭前找到她,她正看著配殿里并排放置的十六口棺材出神,連他走近都沒發現。
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好幾天沒見了,你寧愿在這里看棺材,也不來找我,這是你為人妻的道理?”
如約沒有理會他,略帶惆悵地說:“這里頭全是殉葬的嬪妃和宮女,五年過去了,到現在都還沒下葬……我在這里看了好一會兒,不覺得害怕,就覺得可惜。你說好好的人,為什么要殉葬呢,她們是自愿的,還是被迫的?”
余崖岸被她弄得提心吊膽,轉頭四下看了看,好在邊上沒人。唯恐她又蹦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來,也不和她多啰嗦,牽起手就走,邊走邊道:“天都要黑了,你站在這里也不嫌晦氣。這些都是蹈義的朝天女,有功于朝廷,朝廷自然嘉獎她們。什么自愿被迫,奈何橋都走了八十回了,還重要嗎?”
所以處于劣勢的人有多凄慘,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劊子手,是永遠懶得去體會的。其中一個朝天女,不就是繪云的姐姐嗎。拿命換來的所謂榮耀,僅僅五年而已就被弄丟了,細想起來真是悲哀。
余崖岸呢,知道她這會兒怕是又在推己及人了。雖然他一向很不愿意和她提起那些舊事,但看她落寞的樣子,就不由絞盡腦汁,想著為她做些什么,才能哄她露個笑臉子。
一口氣拉出帝陵,順著神道走了一程。前面的草地上早就扎起了帳篷,作隨扈人員過夜之用,這個時辰正開飯,四下里也沒什么人,只有成排的參天大樹被風吹得頻頻搖曳,襯著山嶺間倉黑的天幕,格外有種幽暗瘆人的味道。
如約輕掙了掙,“上哪兒去,走個沒完!”
他這才停下了步子,“我知道,你又在想那些不該想的人,是不是?我記得我提醒過你,忘了過去的一切,你為什么做不到?”
她聞言一哂,“讓你忘了你的希音,你做得到嗎?”
這下他不說話了,嘴唇抿得死緊。半晌才松口,“等回到京城,我想法子讓人把你父母兄弟的尸骨找出來,重新安葬。”
如約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嗎?那地方我去過,根本找不著。”
他有些不耐煩,“我要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也不用在錦衣衛混了。”
本來自己低頭討好已經很失臉面了,她還定著兩眼看他,讓他愈發覺得尷尬。但還沒來得及別開臉,發現她眼里好像涌出眼淚來,這下子他又慌了,粗魯地在她臉上抹了一把,“哭什么,眼淚不值錢是嗎?”
她顧不上別的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和我說說,要怎么確認,才不會把骸骨弄錯?”
他嘴上嫌棄她刨根問底,手卻沒有抽出來,又不好意思顯得受用,就把視線調到了半空中,僵著脖子道:“當年忠義祠有人專門收尸,雖然不立碑,但每個孤墳都有標記,能分清誰是誰。”
原本她早就不抱希望了,也曾一再安慰自己,大仇不得報,就算收殮了尸骨又有什么用。那是無可奈何下的妥協,是自慚形穢中勉強求得的一點心安。她以為自己看開了,可一旦發現能夠做到,霎時一種難以自抑的悲愴,便占據了整顆心。
她的父母、四個哥哥,還有那四六不懂的小弟弟,這五年來,不知以怎樣凄慘的姿態,被扔在無人問津的亂葬崗里。她一直不敢去設想,害怕夜里睡不著,整宿整宿都是他們身首異處的樣子。如今殘害他們的人,愿意把他們重新拼湊起來,至少讓她活在世上,還能找到個出處。
一時千頭萬緒,只顧出神,余崖岸看她呆站著不動,心里茫茫然想,這就算高興過了?接下來沒有任何表示?
他覺得有必要提醒提醒她,“我也不要你謝我,但你適當投懷送抱一下,不是應該的嗎?”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