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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這頭再讓人遞話兒進去,就說余大人心善,愿意助咱們一臂之力。”金夫人便不再兜圈子了,爽直道,“宮里要放個把人出來,橫豎不是難事,就看余大人打算什么時候接人,咱們這頭說話兒就能辦成。”
余崖岸反倒又不著急了,三心二意道:“眼看要過節,等過完端午再說吧。”
金夫人心里忐忑,一面應好,一面又唏噓:“旁人能好好過節,咱們家亂成了一鍋粥,也不指著過什么端午了。余大人,他在里頭一天,就是一天的煎熬,有大人看顧固然吃不了大虧,但這事還是早些了結為好。求大人盡力相助,只要這回能夠脫身,大人就是我們全家的恩人,我們姓金的絕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余崖岸笑了笑,“娘娘高抬貴手,余某自然涌泉相報。”
話說到這里就差不多了,誰也不會對昭獄里撈人打包票。遂轉頭叫了聲“來人”,“送金夫人出去。”
金夫人只好站起身,臨走時候又朝他褔了福,“那我就等著余大人的信兒了。”
余崖岸寥寥一點頭,連多站一小會兒都沒有,轉身穿過正堂,上了后面的長廊。
李鏑弩靠著后廊的柱子,好奇地追問:“大人真打算替金閣老脫罪?”
余崖岸一哂,“皇上要治他,這罪是你我能脫得了的?”
回到值房,解開護腕隨手一扔,仰天躺在了躺椅上。
腦子里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視線一轉,落在案頭的金簪上。取過來捏在指尖賞看,像賞看一朵花兒。
那丫頭,放在宮里不是辦法,時候長了肯定要出事。到時候鬧得不好會連累自己,還是放在身邊便于約束,既保得皇上安全,也能讓姑娘全身而退。
他笑了笑,把金簪貼在鼻尖,悠悠地想著,許錫純的女兒自有不服管的精神,調理起來八成很得趣吧。
第33章
***
那天金夫人來過之后,不知給了金娘娘什么定心丸吃,她消停下來了,不再急得團團轉,也不想著去央告皇帝和太后了。只是靜靜坐在自己的寢宮,抱著羊角,看著外面逐漸炎熱起來的春光發呆。
如約在落地罩外站班,不時地看她一眼,她湊在南窗前,半天也沒挪過身。
叢仙端著茶水糕點進來,一樣一樣擱在金娘娘面前,和聲道:“娘娘,今兒中晌沒有好好進吃的,別傷了自己的身子。奴婢讓小廚房做了您愛吃的茶食,您用上一點兒,再歇個午覺吧。”
金娘娘方才回過神來,扔了手里的貓,嘆道:“還真是,這會兒已經餓起來了。”
總是心情再不好,也沒耽誤吃東西。吃飽喝足了,臉上也有了點笑模樣,上廊子前后轉了兩圈消消食兒,回到內寢睡午覺去了。
主子歇了,底下的人也能松泛松泛。除了門前侍立的人,余下的可以退到茶房里,喝點茶水,閑談閑談。
如約和叢仙她們進門的時候,正遇上鄭寶和另一個太監咬耳朵,不知說了什么,口沫橫飛。
見她們進來,立刻就停住了,捧著杯子站起身,笑道:“姑姑們辛苦,快坐下歇歇腳。”
叢仙見他神神叨叨,譏誚道:“怎么了?有話不能當著我們的面說?”
水妞兒嗤笑,“八成又是什么狗不拾的歪新聞。”
鄭寶聽她們這么說,反骨就起來了,一面給如約遞水,一面反駁,“還真不是歪新聞,是個極大極要緊的新聞。”
大伙兒都朝他看,臉上掛著質疑的神情。這宮里,還有什么是比皇上整治金閣老更令人震驚的?
乾珠笑著調侃,“你就是說誰的院子里,母貓生了狗崽子,也夠不上極大極要緊。”
大家哈哈一笑,轉過身去挑揀茶點。
鄭寶有點著急,“貓兒生狗崽子有什么稀奇,我的消息可比這個稀奇多了。”說罷壓低了嗓門,“我有個好弟兄,在東長房里住著,就住在蘇味隔壁。那天蘇味從廊下家回來,吃了點酒,和身邊的人說話,正好被我那弟兄聽見。你們猜怎么著?萬歲爺要冊封皇后啦!”
眾人大吃一驚,“要冊封誰?”
鄭寶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冊封誰,沒聽真周,隔著窗戶紙呢,料蘇味給人家比劃了。橫豎不是咱們娘娘,金家都鬧成這樣了,除非萬歲爺有意赦免金閣老,抬舉金閣老當國丈。否則這等好事兒,落不到咱們娘娘頭上。”
如約端著茶盤,暗暗嘆了口氣。
早前在針工局的時候,知道金娘娘是貴妃,將來有做皇后的可能,她才想盡辦法進永壽宮來的。沒曾想運勢不太好,皇帝早就存著扳倒金閣老的心,金娘娘當皇后的愿景勢必落空,往后也許要見皇帝一面都難了。
也是,金娘娘的性子和為人,確實不適合統領六宮。但這個時候忽然要冊封皇后,是皇帝明著向朝野內外宣布,要打散那些舊臣的聯營了。
大家開始猜測皇后的人選,看著誰都有可能,誰又都沒有可能。
“沒準兒要從官員家眷中重新采選,或是有人舉薦,說哪家的女兒溫順嫻靜、知書達理,這么一提溜,說上來就上來了。”
每個宮室都是一個緊密的團體,宮人和主子的關系,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家當然希望金娘娘能重新輝煌起來,想當初他們永壽宮的人,走出去多氣派,誰見了不給三分面子。如今混得一日不如一日,金娘娘要倒臺,他們這些宮人也跟著倒霉。要是宮里有了皇后,名正言順壓金娘娘一頭,就憑金娘娘那脾氣,不和皇后打起來才怪。
這么一想,冷汗直冒,回頭別散了攤子,他們這些人又得重頭開始做孫子。可瞧著金家這態勢,金娘娘想起復是不大可能了,除非外面打瓦剌的大將軍是金家人,且取得了空前的大勝利。金娘娘換個靠山,興許還能湊合湊合。
大伙兒托腮的托腮,靠墻的靠墻,灶火說:“冊封皇后,大赦天下嗎?要能赦,金閣老沒準兒能活命。”
鄭寶說:“冊封皇后大赦什么天下,等皇后生了太子再說吧。到那個時候,不知道金閣老還在不在,怕是想赦也來不及了。”
于是大家一致商定,這件事還是別在金娘娘跟前透露。早知道早生氣,晚點知道,還能過兩天太平日子。
眼看著要到端午節了,大家的興致又轉移到了過節上。水妞兒問在座的大宮女:“你們上司禮監記名沒有?今年見不見家里人?”
叢仙說:“見啊,一年到頭盡是當差,也念著家里人呢。聽說我哥哥今年剛得了個兒子,我娘盼了多年的大孫子,終于有著落了。”
水妞兒又問如約,“你呢?應選兩年多了,想不想家里人?”
如約淡然笑了笑,“我沒在家里長大,家里人也未必想見我。今年就算了,或者等明年,再看機緣吧。”
她這么一說,大家都為她惋惜。這么好的姑娘,竟是不得家里喜愛的,換了別家,不知多待見這樣的女兒呢。
但人家的傷心事,必定不愿意多說,乾珠打岔道:“沒什么,我今年也不見,橫豎在宮里,能出什么岔子。家里頭一畝二分地,爹娘身子都健健朗朗的,也沒什么大事兒。見了反倒難過好幾天,愈發惦記著想出去,還不如踏踏實實呆著,掰著指頭數日子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