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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朝他福身,退開兩步,待他往正殿去了,自己才轉過身,如常邁出養心門。
前面遵義門上,還是那個看人下菜碟的小太監汪軫,這回沒來討嫌,客客氣氣地和她打招呼:“姑娘這就回去了?”
如約點點頭,穿過遵義門,走在南北筆直的夾道里。
腳步茫然,心緒像欲斷的弦絲,虛浮地飄在半空中。不住籌謀,不住失敗,灰心得無以復加,實在不知道這么沒用的自己,留在世上到底是為了什么。
原本只差一點兒,不過三四尺的距離罷了,明明有很大勝算的,沒想到忽然殺出個程咬金。如果余崖岸不出現,康爾壽不來回稟,只要再給她一彈指,她就能為全家人報仇了。
可就是這么不順利,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是慕容存命不該絕嗎?
她確實失望,但失望過后并不氣餒,宮女二十五歲放出宮,她今年才十七,還有八年。整整八年時間,總會找到合適的機會。
重新振作起來,他們這樣的人,注定要經過無數次的淬煉。以前不明白楊穩的沉著,但到現在,似乎慢慢能夠體會了。
挺了挺胸膛,邁進琉璃門,永壽宮里的氣氛如預想的一樣凝重。廊下站班的人都有些打蔫兒,看見她,拿眼神慰問她。大伙兒都知道,繪云這回害人害己,險些又坑死她。
乾珠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了出來,壓聲問:“沒事兒吧?皇上沒降你的罪吧?”
如約搖搖頭,“繪云姑姑怎么樣了?”
乾珠一手罩住了嘴,湊在她耳邊說:“康掌事進來,二話不說就要提人。娘娘出來追問,才聽說她在萬歲爺的靴子上動了手腳。康掌事說,宮人之間不對付是常事,但她不該觸犯萬歲爺。這回是犯了大忌諱,瞧在她殉葬的姐姐情面上,不要她的命,但家里的功勛沒了,著人傳話給她哥哥,讓把人領回去了。”
如約五味雜陳,但很快硬起了心腸,“還活著就好。”
宮中的爭斗一旦牽扯上了主子,就是你死我活。要沒有上巳節那一推,自己也不會和她過不去。雖說對她還是有些愧疚,但為了免除后顧之憂,只好對不起她了。
她們這里說話,那廂水妞兒從殿內跨出來,小聲喚:“魏姑姑,娘娘叫您呢。”
如約聽了忙跟進去,進去自要扮出一臉受驚的可憐相來,上金娘娘跟前納了福,哀聲道:“奴婢把東西送進養心殿,萬歲爺當即試了,沒曾想剛走兩步,靴子就開了口。萬歲爺震怒,奴婢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是進門那會兒就想著替繪云姑姑請賞,這事兒就落在奴婢頭上了。”
金娘娘一手搭著炕桌,腦袋都耷拉下來,垂頭喪氣道:“繪云這脾氣,太過爭強好勝,我早知道她會有這一遭的。她毀了,我不可惜,可我就是覺得晦氣,怎么我的永壽宮老出事兒,一樁接著一樁,都在萬歲爺那兒登了小賬了。”
這時候就應當盡量寬慰了,如約道:“她不是娘娘帶進宮的,誰也不能因她怨怪娘娘。”
金娘娘嘆了口氣,“你是我身邊的人,自然這么想。可事情落到那起子人嘴里,都會笑話我管教不力。”說著又瞧了面前的人一眼,“好在你平安回來了,要是一氣兒出去兩個,我豈不無人可使了!我問你,萬歲爺問起我沒有?他要處置繪云,想沒想過我的處境?”
其實宮里的這些娘娘們都是可憐人,對皇帝有指望,無一刻地不在惦記著圣寵,惦記著皇帝這個人。
如約不能扯謊,只好盡量說得圓融些,“萬歲爺因怕娘娘傷心,吩咐了康掌事來處置。話雖未明說,但也顧念著娘娘的面子,不叫大肆宣揚。”
金娘娘背靠著窗框,慘然眨動了下眼,“你說,萬歲爺還會再來嗎?繪云把他給得罪了,他不會遷怒永壽宮,長久冷落我吧!”
如約說不會的,“金閣老是內閣首輔,皇上的膀臂,有閣老在,皇上會一直抬愛娘娘。”
可是靠山山要倒,這話竟一語成讖了。
今年剛辦完的春闈,選拔出了前三甲,會元放榜之后迫不及待求見首輔,拜在了門下。轉過天來,第二名一狀告到翰林院,指科舉出了漏洞,有人事先知道考題,請求朝廷徹查。
這么一來,金閣老的處境就尷尬了,皇帝朝會上大發雷霆,矛頭直指內閣。金閣老是內閣首輔,幾乎避無可避地,經受了一番狂風暴雨。
散朝之后,金閣老像被淋蔫了的菜芽,失魂落魄坐在路邊的茶寮喝了杯茶。看兜著頭巾的店家忙進忙出,一會兒添柴一會兒泡茶,忽然生出些許感慨來,其實做平頭百姓安穩快活,也沒什么不好的。
宦海沉浮,今日不知明日事,誰能預料自己的下場。近來錦衣衛又開始四下活動,東廠也逐漸壯大,廠衛聯合,鬧得人心惶惶……他摸摸頭上的烏紗帽,總覺戴得不結實,怎么調整都不合適。
是腦袋大了?還是帽子小了?
金閣老內心凄惶,后脖子有涼颼颼的冷風,頭頂上還懸著一把利刃。
自己仕途近來有些不順,各種麻煩接踵而至,本以為能依靠女兒在皇帝耳邊吹吹枕頭風,不想又出了打死宮人的事。好好的貴妃,一下子降成了嬪,真是丟人又窩囊。
更窩囊的還在后頭。
金閣老剛呷第二口茶,錦衣衛就到了茶寮外,壓著繡春刀,堆著滿臉笑,請他去衙門坐坐。
金閣老一蹦三尺高,去錦衣衛衙門能有什么好事,難道皇上打算偵辦他了?
錦衣衛也擅長兩面三刀,和風細雨地說沒事兒,“就是有些小事情,要向閣老求證。閣老放心,至多一炷香就讓您回家。”
金閣老只好整了整面色,跟著錦衣衛走了。臨走之前把茶錢付了,還另打了賞,畢竟首輔的氣派不能丟,到哪里都得體體面面地。
不過一炷香,屬實是往短了說的。金閣老一去良久,消息很快就傳進了永壽宮。
金娘娘慌了,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這可怎么好,錦衣衛做什么要找我父親?他可是助皇上登基的大功臣啊!”
但功臣這種東西,事成之前乃中流砥柱,事成之后就成了污點。哪個皇帝都不喜歡有人時常提醒自己,曾經犯下的罪狀,然后拿帶著泥漿的破抹布,反復擦拭乾清宮的御案。
“不成,我得去見皇上。”金娘娘說話就要走。
如約攔不住她,只能跟她一同前往。路上還在不住勸她:“娘娘千萬別提功臣那兩個字,功臣是皇上賞封,不是臣子自封的。娘娘要是說漏了嘴,非但幫不了閣老,還會給他帶去災殃。”
金娘娘腳下站了站,好像明白過來一點兒,惶然點了點頭。
直奔養心殿,皇帝不在,又奔乾清宮,皇帝在偏殿里務政,招臣工議事。金娘娘沒辦法,只得在圍房里候著,足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那些大臣從日精門上出去。
這回可再也忍不住了,金娘娘匆匆忙忙求見了皇帝,進門就哭起來,“萬歲爺,我父親犯了什么錯,被錦衣衛叫去了?您好歹過問過問,別讓錦衣衛磋磨他,臣妾求求您了。”
她撲倒在皇帝腳邊,梨花帶雨聲淚俱下。
皇帝冷著臉,蹙起了眉,“有話就好好說,又哭又喊,體統全無。”
金娘娘怔住了,眼里含著淚,哭聲哽在了嗓子眼里。
如約見狀,忙要上前攙扶,可皇帝卻發了話,“你別扶她,讓她自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