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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忙提裙跪下,戰戰兢兢道:“求萬歲爺開恩?!?
皇帝脫下靴子擲在一旁,“咚”地一聲撞了書案的腳,把桌上供著的筆架子震翻了。
康爾壽一哆嗦,連門前站班的太監也愈發低下了頭。
萬歲爺震怒,這事兒好不了了,還要等上頭發話處置嗎?御前管事必定要想在主子前頭,垂著袖子道:“袍子是魏姑娘做的,靴子是繪云做的。奴婢早聽說永壽宮不太平,先前的小宮女就是受繪云擠兌,才被活活打死的。繪云是掌事姑姑,常拿底下人消遣,這回怕也是假好心,因排擠魏姑娘,有意陷害魏姑娘?!?
如約扣住金磚,沒有第二句話,只說:“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語氣不善,“既然早知道,為什么留到現在?”
康爾壽一迭聲賠罪,“總是瞧著金娘娘的面子,不好隨意處置?!?
“金娘娘?她有什么面子?”皇帝寒聲道,“縱著底下人,敢拿朕消遣?”
康爾壽嚇得腿發軟,忙道:“主子息怒,奴婢這就過永壽宮去?!?
這一去,事情必是壓不下來了,如約忙道:“萬歲爺,繪云姑姑只是想給奴婢立威,從未想過消遣萬歲爺,萬請萬歲爺開恩。”
皇帝沒有說話,心下卻覺得好笑。等著看她如何回報繪云那要命的一推,結果宮女過招,皇帝遭罪,也算奇事了。
康爾壽不知道內情,擰著眉,壓聲呵斥:“姑娘這會兒泥菩薩過江呢,保得住自己就是好的了,還有閑情兒給別人求情?”
如約沒敢再多言,泥首說了聲“是”。
無論如何,繪云這塊絆腳石是一定要除掉的。今天若能成事,不枉費這番安排,但要是不能夠,自己還得回到永壽宮。繪云容不下她,勢必明里暗里繼續尋釁,與其等她挖坑埋人,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
暗舒一口氣,一半的目的達成了,接下來還有更艱巨的仗要打。
康爾壽承辦事由去了,如約見他走遠方道:“萬歲爺息怒,這靴子只在足尖打了虛針,求萬歲爺給奴婢一個補救的機會,奴婢立時就能補好。”
若說冒險,這次的計劃何嘗不冒險呢,闖過了皇帝的遷怒連坐,接下來就得看運氣了。
她有她的成算,自己沒法帶利刃進養心殿,那就想辦法就地取材。這靴子要安鞋底,得有必須的工具,只要皇帝沒有決然把她攆出去,她至少有機會在養心殿逗留。
手上攥住了趁手的武器,倘或再能趁所有人不備……也許真的可以成功。
她小心翼翼抬了抬眼,望向皇帝。
她有一雙清澈潔凈的眼眸,他只在孩子的臉上見過。她用這雙眼睛看向你,便讓人覺得她說什么都是真心的,不摻雜任何世俗的算計和欲望。
皇帝到底還是答應了,讓她起身,吩咐門前侍立的蘇味:“給她取針線來。”
如約懸著的心徐徐降落下來,舒展眉目向皇帝福身,“多謝萬歲爺恩典?!?
宮里尖銳的東西是要靠“請”的,譬如這銀剪,養心殿只有剪燈芯的時候才會出現,其余時候仔細收起來,覓不見半點蹤影。
蘇味把她要的東西搬了過來,針線剪子還有足以穿透鞋底的針錐,應有盡有。
這時候就得厚起臉皮了,她沒等蘇味支使她上別處去縫制,嘴里說著“奴婢斗膽”,偏身在南炕前的腳踏一角坐了下來。
腳踏低矮,她的身形面容在窗口暖陽的映照下,顯得溫馴又柔軟。她還年輕,臉頰沒有經過老嬤嬤的開臉荼毒,依稀覆著一層淡金色的絨毛,愈發像貓兒狗兒一樣純真無害。
皇帝對她并不厭惡,因此就算她離得近一些,也沒有斥退她。反倒是看她低頭縫制靴子,忽然生出一種家常式的溫暖。這是出身帝王家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品砸到的滋味。
但帝王須得戒慎,他收回視線,重新翻開奏疏,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她:“既然受了掌事宮女欺負,為什么不回明主子?”
如約手里捏著針線,余光卻攬住了那把剪子,“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是針工局的人,受娘娘厚愛才得以進大內,不能給娘娘添麻煩。繪云姑姑是娘娘信賴的人,在娘娘身邊伺候多年,哪是奴婢這樣的人能得罪的?!?
皇帝的語調里帶著幾絲輕慢和玩味,“你怕自己申告不成,反被打壓?”
如約說是,“奴婢微末之人,受些委屈是應當的。只要往后辦事再小心些,不惹姑姑生氣,總有熬出來的一天?!?
可她的話卻讓他發笑,“你以為小心些,就能相安無事?她要是覺得你不該出現在永壽宮,你單腳邁過門檻都是罪過?!?
她聞言抬起眼,那張臉上浮起了融融的笑意,“不單腳邁門檻,難道還能雙腳蹦過去嗎?”
皇帝涼哼了一聲,“世上處處都有這種刻意刁難的人,從內官監到永壽宮,你遇得少嗎?”
他言之鑿鑿,仿佛自己親眼得見過。如約不明白,這種人上人怎么會懂得螻蟻的艱難。當然她也沒有興致探究,只是不時望向那把剪子,心里的火慢慢燃燒起來,從小小的火星子,擴張成了滔天巨焰。
就是現在了。
她手里的針線做到了盡頭,不能再耽擱了。
她探過手指,去夠那剪子,五指緊緊扣住把柄,只要調轉個方向,就能扎進他心窩里。
小心翼翼偷覷,皇帝并未察覺有什么不妥,仍是專心致志理政,不時抬手蘸墨,在奏疏上落下一段御批。
這將近正午的時光,站班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西暖閣外的太監個個低垂著眉眼,就連蘇味都有些心不在焉,偏著頭,著力看廊下懸掛的那只鸚鵡去了。
剪子握在掌心,握得死緊。她吸了口氣,正想挺身朝他刺去,不想這時忽然傳來康爾壽的聲音,“萬歲爺,錦衣衛余大人求見?!?
皇帝的心思從奏疏上挪開了,視線順勢瞥向坐在腳踏上的人,見她張開剪子,剪斷了繃緊的棉線。
“讓他進來。”皇帝隨意朝外發話,目光卻沒有從她手上移開。
如約起身,雙手把靴子呈敬上去,“萬歲爺,奴婢補好了,您試試吧。”
針線一旦做完,那只盛放工具的笸籮就被搬走了。她的心直往下沉,卻不敢顯露分毫,盡力地扮出笑臉。
皇帝自然沒空試,淡聲道:“朕要見臣工,你退下吧?!?
如約道是,把靴子交給一旁的蘇味,自己行個禮,從西暖閣退了出來。
迎面正遇上余崖岸,他那雙眼,照舊能把人凌遲。錯身的時候步子一頓,雖沒有開口說話,眼神卻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