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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之際,背后的紗布帶已經系緊了。她退了一步,扭身把手浸入了銅盆里。
他重新站起身,將裸露的右臂套回琵琶袖,不緊不慢整好交領,束好了鸞帶,漫談道:“當年前太子余黨沒有掃清,還有流落在外的。這些人不死心,終究會回來,楊穩就如一個活招牌,有他立在那里,那些人就會奔著他來?!闭f罷,眼里漫出殘忍的浮光,“五年間,抓了七條漏網之魚,這事連楊掌司自己都不知道。姑娘和他走得近,萬一被誤傷了,那就不好了?!?
如約心頭擂鼓一樣砰砰大跳起來,她也曾考慮過,錦衣衛那么精明,留下楊穩必定有他們的用意。因此自她進宮起,每行一步都謹小慎微,人前絕不與楊穩有任何交集。
如今親耳從余崖岸口中聽得底細,果然應證了她的猜測。但這種內情,他為什么要向她透露?說得這么透徹,又有什么用意?
他一直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她背上浮起了一層薄汗,但面上絕不能露馬腳。遲疑地笑了笑道:“原來楊掌司身上還有這樣的故事。我和他來往不多,今兒是因進不去內閣,才找他傳話的?!?
余崖岸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我信姑娘,所以才和姑娘說這些?!鳖D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其實以姑娘的品行人才,耽誤在后宮可惜了,何不疏通疏通,想法子侍奉皇上?”
如約恭敬地低下了頭,“大人玩笑了,我不過是個下等的宮人,不敢生非分之想?!?
他“哦”了聲,“也對,這紫禁城看著煊赫,私底下吃人不吐骨頭?!边呎f邊踱了兩步,又站定腳,回頭問她,“那么姑娘是否有意出宮?要是想,余某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第15章
這個問題換作一般人,應當怎么回答?必定是感激再三,欣然答應了吧!
如約須得做出深思熟慮一番的樣子,猶豫再猶豫,才遲遲道:“大人要問奴婢想不想出宮,奴婢自然是想的,誰也不愿意在宮里戰戰兢兢地過日子,鬧得不好便挨主子的訓斥。但奴婢出宮,應當是到了時候,伺候滿十年,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大人說愿意幫奴婢,奴婢要是一時情急答應了,那么欠著大人的情,將來又該怎么償還?奴婢是微末之人,微末之人身無長物,既然深知不能報答,又何必虧欠人情。大人的好意,奴婢心領了,奴婢出來好半天,娘娘想是已經等急了?!闭f著又向他褔了福,“大人身上傷勢未愈,奴婢就不叨擾了。請大人好生頤養,奴婢告退?!?
余崖岸看她退后兩步,打算離開,方又喚了聲“魏姑娘”,“我沒說要姑娘報答,姑娘只說領不領這份情就是了?!?
如約回身笑了笑,“奴婢還是這句話,多謝大人美意。但奴婢與大人素昧平生,不敢深受大人恩惠?!?
反正她一心只想快些離開這虎狼窩,也不等余崖岸再說什么,快步從正衙退了出來。
一到外面,氣兒就能續上了。她深深喘上兩口,壓平了胸中的驚濤駭浪,重新斂起心神,返回了午門內。
一路向北急行,生怕金閣老到了永壽宮,自己也沒趕上復命。還好,回到永壽宮的時候,金娘娘還在朝外張望著。見她回來,忙站起身責問:“怎么去了這么長時候?見著閣老了嗎?”
如約說:“內閣不是奴婢這樣的人能進的,當時被門上的小火者攔住了,好在托付了司禮監的人,把話給閣老帶到了。”邊說邊攙扶金娘娘坐下,好言回稟著,“原本早就回來了,但走到金水橋前廣場上,被錦衣衛的千戶攔住了。錦衣衛余大人受了傷,找人幫著換藥,奴婢就給拽到錦衣衛衙門去了?!?
金娘娘訝然看了她一眼,“余大人?余崖岸?”
如約說是,“追擊叛軍的時候傷著了,不愿意讓太監換藥,又罵走了御醫,沒人敢上手。”
金娘娘嗤笑了聲,“這種人就是別扭,明明干著殺人的營生,小事上卻如此考究?!闭f著又打量她,“你們以前認得?”
如約照實道:“算不上認得,只在廊下家走水那晚見過。錦衣衛把我們扣在宮里不讓出去,余大人曾親自盤問過奴婢?!?
金娘娘頷首,“也算有淵源。這次又召你換藥……他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嚇得如約心頭一蹦,忙道:“奴婢是宮里的人啊,和外頭隔著幾重天呢。”
可金娘娘卻不這么認為,搖著團扇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官員,有的是辦法達到目的?!币娺@小丫頭白了臉,金娘娘又失笑,“我就是這么一說,嚇著你了?你也是個死腦筋,要果真被人看上,就算做個妾,不也比現在伺候人強嗎?!?
如約說不敢,“娘娘,那可是錦衣衛,奴婢沒這膽子?!?
“怕什么。”金娘娘道,“男人再厲害,不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嗎!”
調侃上一陣子,心思又落在了自己的處境上,不由唉聲嘆氣,度日如年地等待她父親來救命。
然而直等了一個時辰,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一旁的繪云又借機上眼藥,“話果真傳到了嗎?別不是這丫頭為了邀功胡說,躲到花園里消磨了時候,騙娘娘說往內閣去過了吧。”
金娘娘又不受用了,眼看要發火,這時候外面進來一個生臉的太監,說求見娘娘。
廊子上的宮女把人引到金娘娘跟前,那小太監拱手行了禮道:“娘娘,奴婢是內閣大院的長隨,奉金閣老的令兒,來給娘娘帶句話。閣老說這個時候,還是不見為宜,請娘娘靜心思過,稍安勿躁,時日一到,自然就雨過天晴了。閣老和夫人在外頭,也替娘娘打點著,萬盼大事化小。這程子,請娘娘謹言慎行,在萬歲爺面前也別再提及這件事兒。好生珍重自己,好生伺候萬歲爺就是了?!?
金娘娘聽完,一口氣泄到了腳后跟。連她父親也讓她忍耐,就說明短期內想復位,怕是不能夠了。
灰心得很,她虛脫地倚著炕桌,擺手讓這小太監退下??纯赐饷娴奶?,亮得晃眼,她的世界卻蒙上了陰霾,日頭鉆不出云層了。
繪云這會兒斷不敢勸解,拿眼風示意下面的人端甜湯來,自己接過,小心翼翼擱到金娘娘手邊,輕聲道:“娘娘一上午沒吃東西,進些吧?!?
金娘娘斜眼掃她,想痛罵她,但見她畏畏縮縮地,顧及往日的情分,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出門走走吧,趿上軟鞋,邁出了正殿。順著甬路走到大門上,大門外面站著乾清宮派來的太監,她還沒伸腿,那兩個太監就垂著眼睛抬起手,“娘娘請回?!?
沒辦法,她又繞了回來,在院子里轉圈兒。走到西配殿前,看見如約坐在窗前,正悶頭做她的針線。也不知做的是什么,料子看上去不精貴,像是宮人的馬面裙。
金娘娘沒想那么多,只覺百無聊賴。人被圈在這四面高墻下,才一天光景,就要悶出病來了。她泄憤式的甩動手里的團扇,抽打花圃里的月季,打得葉子和花苞掉落,越看越氣惱。
好在也有好消息,幾個被抓出去的太監又給放了回來。雖被打得皮開肉綻,但總算保住了命,向金娘娘磕頭回話之后,回直房養傷去了。
水妞兒開解金娘娘:“您瞧鄭寶他們還活著,就說明萬歲爺沒想重罰咱們宮里,他老人家還是顧念和娘娘的情分的?!?
金娘娘略略寬懷,但又不太高興,“那他怎么不來瞧我?昨兒夜里,他招誰侍寢了?”
永壽宮打聽皇上御幸的事,已經成了慣例。離這兒不遠的彩鳳門圍房,是彤史值房,彤史記錄皇帝每夜臨幸的次數和細節。原本這是機要,斷斷不會向人泄露,但金娘娘仗著她父親的名望、自己的位份,以及萬能的銀子錢,還是可以稍許探得一二的。
底下人不用她吩咐,每天例行公事一般,趁著中晌四下無人的時候,常愛往彤史值房里鉆。今天照例去了,探得的消息還是這樣,“萬歲爺昨兒宿在乾清宮,沒翻牌子,沒招人侍寢,彤史那兒都記著呢。”
金娘娘納悶了,“這都多少天了?得有十來日了吧,萬歲爺就這么單著,和太后的勁還沒較完呢?就算較勁,也不能虧待自己,年輕輕的爺們兒,當皇帝誠如當和尚,兒子不想要了?江山不想傳下去了?”
水妞兒嚇得頭皮發麻,左右看了一圈,好在宮墻高得很,不擔心外面有人聽見。
他們做奴婢的,話得順著主子的心意說,便道:“萬歲爺這樣,娘娘不也放心嗎。后宮都閑著,誰也不比誰搶先,將來繞了一圈,還是娘娘拔頭籌?!?
這話聽著頗為順耳,金娘娘沒什么可爭奪,氣也就順了。
但皇帝面前不能消停,得使勁蹦跶,才能讓他時刻想起她。于是讓小廚房做吃食,海清卷子、銀錠餅,外加一例酸甜湯,命繪云送到皇帝跟前去。
隔了好一會兒,等到繪云回來,追問怎么樣,繪云說:“萬歲爺已然用過點心,還是把食盒留下了。但吩咐奴婢帶話給娘娘,往后不必費心,請娘娘自用。”